神水和山水牛子
    姥娘家后头的西水沟,有了“神水”,很多人成群结队地从外地来这里舀“神水”喝。男女老少,拿着白色的大塑料桶,都来了。小的推着老的,身体好的,推着病的。他们在西水沟的河沟边,装满了一桶桶的“神水”,拿回家烧饭,给全家人吃。

    西水沟河沟子里头的水就怎么成了神水了呢?据说,一个老大娘生病了,她儿推着她去看病,走到这儿,渴了,非要下去喝水。老大娘原本病病恹恹,一口水下去,变得活蹦乱跳了。那家人后来给这儿的“神树”挂了“红子”,这事儿传扬开来,其他人听说了,也来这里喝“神水”,也给“神树”挂“红子”。如此以来,来喝“神水”的人越来越多,树上的“红子”也挂地越来越多。要买白色塑料桶的人也越来越多。

    是的,要喝“神水”,要想装“神水”回家,就得买塑料桶!

    五姨和大姨都去装了“神水”家来,拿它擀面条子。大姨在后院,她擀了宽宽的白白的细面面条子。五姨在前院,也在擀面条子,她使的是黄黄的粗面。五姨煮了面条子,我跟五姨一起端着碗吃。粗面擀的面条子,黄黄的,粗粗的,短短的,像是面钉子。

    大姨吃完饭赶集去了,小燕端着碗到前院跟我们一起吃饭。五姨趁她不注意,跑去后院大姨锅里,盛了一勺细面的面条子,盖在自己碗里的粗面面条子下头,照旧回到前院儿,站在姥娘家的屋檐底下。

    小燕看见了,端着碗问五姨:“五姑,你碗里怎么有白面条子的?你偷了俺家的!回我给俺妈妈说!”

    五姨给她看看自己的碗说:“你看看,我没吃恁家的面条子,我吃的是俺家的面条子。俺家的是粗面,恁家的是细面。”

    小燕听了我五姨的话,半信半疑地,捧着她自己的碗,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面条子。小燕穿着的衣裳不知道是谁家给的,宽宽大大,像个袍子,把她包围地像是一个俄罗斯小姑娘了。小燕不丑,双眼皮大眼睛,稍稍有点塌鼻梁。白白的脸上有好几颗黑痣。

    小燕咳嗽了,晚上,大姨给她煮了猪尿泡,里头是原汁原味的猪尿。大姨把猪尿泡煮熟了,让小燕拿着吃。小燕抱着一个大大的猪尿泡,像是抱着一个大气球。她咬一口,有香香的猪肉味儿,也有骚骚的猪尿味儿。

    我闻着她手里的猪尿味儿,有些想笑。

    小燕拿着猪尿泡问我:“大姐,你笑什么的?这味儿怎么那么难闻的?怎么跟猪尿似的的?”

    “不是猪尿!”我姥娘跟我使个眼色说,“是恁妈妈给你找的药,治咳嗽的!吃吧!”

    “不是猪尿,是药啊?”小燕又问。

    “是药!”我说,“不是猪尿!”

    大姨忙活了一天,要来煮鸡吃了。大姨家的鸡鸭鱼肉都是人家送的,她根本顾不上吃,有的就烂了、臭了。大姨的鸡煮好了,她让孩子们吃,她自己也端着碗啃,边啃边跟我败坏我妈妈。

    “恁妈妈这个人!也是的!我那时候打听到于潇不好,不让她跟他,她非要跟!到最后吃亏了吧,人家于潇听他娘的!拿着她根本不当人。于潇他娘一跟恁妈妈吵架,就跑到她闺女家里,于潇就一皮捶一皮捶儿地捅着恁妈妈的脊梁骨,让她去找!怪谁呢?最后离婚了吧?”

    大姨用她的左边的嘴跟牙,狠狠地撕下来一块鸡肉,在右边嘴里嚼着说:“她不听我的,她要是早听我的的话,她根本就不会跟家军,她根本就不会守寡!”

    大姨边啃鸡骨头,边跟我说我妈妈的坏话,也不给我吃一口儿。这更让我觉得还是我的妈妈好了。

    我硬着头皮听着,时而替我妈妈辩解一两句:“俺爸爸寿限短,俺妈妈那时候也没想到。”

    我大姨啃着鸡骨头厉声说:“她没想到,我给她算到了哎。她还是不听我的哎!”

    我知道,话是最不能相信的,姑说姑有理,姨说姨有理,我知道,等我见了我妈,如实跟我妈妈说了,我妈妈自然又是一番说话。

    我那时候还没想到,我大姨为什么边对着我啃鸡肉,边败坏我妈妈呢。我大姨为什么嘴里吃着鸡肉,心里还火气那么大?我现在知道了,她的意思是,我妈妈当初不听她的,我现在跟着我妈妈一起吃苦受罪,吃不上喝不上,那都是活该,都是我妈妈自找的。她不给我吃鸡肉,我也不要怪她。

    呜呼!三十年以后,我终于明白我大姨的意思了!

    原来她是这个意思啊!

    换做是我,我自己吃鸡,不给我亲妹妹的孩子吃一口,我能做到吗?我做不到。换做是我妈妈,她又能做到吗?她也做不到。可是我大姨,她做到了!

    她那天真的做到了,她没把她一锅的鸡给我吃一口啊。哇哈哈哈!

    后来,我姥娘的腿被磨砸了,用夹板固定着躺在她的小床上,五姨六姨为了方便照顾她,把她的小床就放在堂屋一进门儿的地方。小床外面是一顶小小的长方形的红色布帐,让那张小床看上去像个棺材一样。唯一的不同也就是姥娘头靠正北,面南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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