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水和山水牛子
喊。

    “哎!三妹妹回去了!”那个大舅说。

    “俺回去了,大哥。小孩儿快开学了!”我妈妈灿烂地笑着说。妈妈娘家的大哥,是她小时候的亲人,再次相见,当然异常亲切,我知道妈妈回到娘家的心情,这儿是她最熟识的地方,这儿全是她打小最熟识的人啊。

    我们往前走着,前头,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儿,蹲在地上玩儿。

    我妈妈跟我说:“这是海英!”

    我妈妈冲着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儿说:“海英,你搁这儿玩的吗?”

    海英已经十来岁了,跟我差不多大。她不怎么认识我妈妈,她慢慢地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一眼我妈妈。

    “海英的妈妈是丁纪兰,跟我好地跟姊妹俩儿样。丁纪兰后来出了门子,跟了万才理,万才理不务正业,跟纪兰闹架,纪兰喝药死了。可怜海英那时候才两三岁。万才理对海英不管不问,他出去喝酒,就把海英用绳子绑上,栓在床腿上,锁在家里。海英的大爷不忍心,就去把海英打窗户里头给抱出来。后来,万才理喝醉了酒,跑到水汪里,淹死了,海英就跟着她大爷,跟她奶奶住在一块儿。”

    我问我妈妈:“海英现在还跟着她大爷吗?”

    我妈妈说:“海英的大爷死了。”

    “娘啊?他怎么死的?”我说。

    “被他的叔伯兄弟给杀死的。”我妈妈说,“可怜吧!海英没有大爷喽!只能跟着她奶奶喽。”

    纪兰,海英。海英,纪兰。我们都是少而失祜之人,这么多年,三年五载的逃荒,十年八载的饥荒,接二连三的栖遑。一个在荆堂,一个在坊口。纪兰姨不知道我,她不知被埋在何处,早已化为黄土。海英不知道我,她没有妈妈可为她提及。只是,纪兰,海英,早在我心里,成了我坎坷命运里的又一道伤,孤寒心里的又一点凉。

    “纪兰也是一时想不开。她不该死的。”我妈妈说,“过不下去,你跟他离婚哎。你死干什么的。死了小孩儿可怜吧。跟我样,我要是想不开死了,恁姊妹几个谁问啊?”

    我妈妈说:“以前,坊口有个寡妇,带着一个闺女,娘俩儿缺吃少喝,挨打受骂的,可可怜了。后来,有人给那个寡妇介绍了一个有钱的男人,她想把她闺女带上一块儿走的。她闺女觉得随娘改嫁丢人,宁死也不跟她走。她闺女搁前头跑,她就拿着石头瓦块搁后头追,边追边哭,丫头啊,你跟恁娘走啊,你走了还有条活路儿,你不走,不是饿死,就是被人家打死啊!丫头啊,你跟娘走啊!丢人现眼是我的啊!”

    “她闺女后来跟她娘走了吗?”我问我妈妈。

    我妈妈说:“后来,她闺女还是跟娘走了。等寡妇带闺女再回娘家来的时候,穿衣打扮都是好的。寡妇穿着蓝缎面的袄,端着长烟袋,笑眯眯地跟人家说话,她闺女也打扮地板板正正的。共产党的社会,妇女改嫁又不丢人。《李二嫂改嫁》说的不就是这事儿吗。”

    《李二嫂改嫁》说的是守寡的李二嫂和六兄弟情投意合的故事。妈妈教我的歌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二嫂拉碌碡,阵阵心酸。满肚子苦水儿,能对谁言。娘家穷无有奈何,将俺来卖。十二岁到婆家,挨打受骂。

    前方上打胜仗,连连不断。好消息呀,真叫我,记在心间。盼只盼把蒋匪消灭干净,六兄弟,你立大功,早把个家来还。

    看只看秋风起,天气要变。做一件新夹袄,等他来穿。”

    一天,我妈妈背着粪箕子,带着我们三个去南大地里拾柴禾。那时候是秋天了,地里,到处是刚翻过的黄土,和一同被翻出来的秫秸根子。那些秫秸早就枯死了,这会儿,它连一丝略微能让人想到它还活过的枯黄都没有了,一段段发霉发白的根子像是一段段枯骨一样露在那些黄土地上。

    杜村的一个大娘看见了我妈妈,笑眯眯地跟我妈妈说话:“拾柴禾的啊?大妹妹?”

    “拾柴禾的,大嫂子!你去干什么的?”我妈妈笑嘻嘻地问她说。

    “我来望望,我点的那块豆子出了嘛。大闺女也跟来啦?你看恁大闺女长得多好!肥头大脸的,脸跟银盆样!”大娘夸我说。

    “多亏大嫂子夸啦!恁儿长得也好!”我妈妈笑着说,“这是恁大娘!坊口姓周的闺女!”

    “来!大娘看看大闺女!”大娘说着蹲下身儿,把我揽在怀里:“你看看,大闺女长得多好,跟人家长得一模一样!走!到俺家玩玩去!”

    “那行吧。咱去恁大娘家玩玩去。”我们跟着我妈妈走着杜村那条布满青石的小路,一路向西,到了大娘家里。

    我们靠着大娘东边的门框坐着,我妈妈怀抱着我的小妹妹。

    大娘说:“我去给小孩儿卷煎饼去。”

    我妈妈说:“你不要累手,大嫂子。”

    “小孩儿嘛,总共来一回。”大娘说着,从里间卷了煎饼出来了,“家里没炒菜,我给小孩儿卷的白糖。吃吧!”大娘家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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