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跟你说的,家军寿限短。不让你跟她,你不听哎!”我大姨边吃,边抱怨我妈妈说。
“大姐,事儿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说这些干什么?”我妈妈说。
“我让家军给我打一对门枕,他打好了给我使胶车子推去的。到现在还没装上呢。”我大姨说。
“家军是个老实人。他说的给你打的,就会给你打。”我妈妈说。
“你说家军老实。你那时候跟他吵架,他打了你,你走了。咱娘梦见你了,她梦见你鼻子嘴里往外窜血。咱娘就知道家军打你了。第二天一大早,家军就去咱家找你了。咱娘上来就骂,‘养汉头将的!打俺闺女!把俺闺女打地去哪儿了?俺闺女要是寻了无常,我告你个婊了个将的!’家军一声不吭。”我大姨说。
“女人,除非你一声不吭,装奴才,由着人家骂,才能不挨打。你只要一还口儿,男人手爪子没断,就能打人。”我妈妈也恨恨地说。
“你后来跟着他到东北逃荒,到南乡躲计划,搁人家场院屋里给他生儿养女,他还打你吧?”我大姨说。
“他那时候不打我了。现在死个养汉头将的了,更打不成了。”我妈妈说。
“咱娘说的,暑假,小宝放了假,让咱五妹妹来接她去坊口过几天。”我大姨说。
暑假里,我五姨来接我了。我实在没有什么新衣裳了。我妹妹的一顶蓝色的帽子,不知道是谁给的,我妹妹戴着太大,我妈妈就让我戴上。权当是装扮一下。
“你把恁小妹那顶帽子戴上!”我妈妈说。
我站在我家堂屋门口儿,戴上那顶帽子,兴高采烈地要跟着我五姨走了。
我妈妈站在我家屋门口儿看着我:“跟花木兰样!去吧!等着你胸佩红花把家还!”
姥姥家酿醋。一进姥姥的屋,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酸酸的醋味。屋里是两个粮食囤,囤上是堆地高高的黄黄的粮食,记不清是水稻还是小麦,一滴滴的醋汁从粮食囤底下滴下来。
我姥姥家堂屋靠北山墙上有一个相框。我一眼就看到了我妈妈的照片。那是夏天拍的。我妈妈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褂子,在胸前捧着一束花,脸上红彤彤的。她的眼睛注视着前方,嘴是微微张开的。我知道,那是她常有的表情。那时候,经常有照相的到庄上来给人家拍照,我妈妈的那张照片,应该是我姥娘姥爷喊了照相的给她们拍的。那时候,我妈妈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还没有我呢。现在,我妈妈是一个有三个孩子的娘们儿头子了,可是,这一点都不影响她在我心里的纯洁和美丽。
一个母亲,不管她到了什么田地,不管她有什么样的遭遇,她在她的孩子的眼里,总是纯洁的,神圣的。母子一体,尊重母亲就是尊重自己。同样的,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母亲无条件地疼爱孩子其实也就是在疼爱自己。
小舅不在家,他上大学去了。每逢星期天,都是五姨六姨烙了煎饼,骑上自行车,去几十里外的磨山给他送饭。
正是收麦子的时候,五姨要去地里干活,就让我去离姥姥家不远的麦场里,看着场院屋前头的几棵桃树。场院屋坐南朝北,两棵桃树就在场院屋门前。我朝东看着那桃树,也可以看见我姥姥的家门口儿。那桃子还没有成熟,满枝头的桃子都还是青青的。我就在麦场里看着它。偶尔爬到树上,看看五姨有没有过来。
姥姥家桃树的西边,是一条被青草稞子遮遮掩掩的南北小路。据说,以前,种地的人晚上收工了扛着锄头回家,路过这里的时候,天已经上黑影儿了。两个小孩儿从沟里跳出来,拿着泥巴朝他身上糊,把他缠住,往沟里拖。弄得那种地的泥木陷狗的。
那缠人的两个小鬼儿嘴里头喊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西水沟的王二大!”
种地的一寻思,难道是谁家的死孩子闹鬼的吗?没听说啊。王二大是谁?就是那个天天穿地破衣烂衫的王二吗?大家找到了王二家里。问他怎么回事,怎么有两个小鬼缠人,还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西水沟的王二大”的。
王二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哦。就是有一回,我鼻子淌血了,来河沟子里洗鼻子。洗完了,闲来没事儿,就拿那黄泥,捏了两个小泥人儿。捏完就放到桥洞里了。难道最近闹鬼的是那两个小泥人儿?”
大家来到桥洞里一看,果然有两个小泥人儿,跟夜里缠着人不放的小鬼一模一样。大家把那小泥人儿砸碎了,把王二臭骂一顿。这以后的夜里,再没有小鬼作祟。
是的,到了我姥娘家,总有许多神神鬼鬼的故事。你要是听了我姥娘拉的那些呱儿,会觉得你站立的那片田地,那些村子里,有很多妖精和鬼呢。那使我觉得神秘,又使我觉得有几分亲切,又有几分害怕。是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