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消灭完蚂蚁又回家去了。不久,小燕跟红喜姐弟俩儿拖来一个大铡刀,要来地里铡麦子了。我又跟她们一起铡起麦子来。
等小燕她们回家以后,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在无边的旷野里,我总是会想入非非的。我像是一个寂寞深闺的女子在想象着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我想象着那些无声的黄土垄中,埋葬着多少美丽的女子和男子。他们的魂灵,在这样燥热的天气里,是不是正在幽深的柳荫下幽会呢?他们比我要悠闲自在多了。想象是平等的是自由的。一个贫民家的女子可以通过想象来得到本不属于她的事。一个肉体凡胎的人可以通过想象,来看到他本来看不到的事。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西天的鸟儿吵嚷着满天的凄凉。该烧晚饭了。五姨来麦场里喊我回家。
四姨就在姥娘的屋里间,不出来。她偶尔上茅房的时候才出来一趟。她穿着结婚的时候,婆家给她买的红色的棉衣、棉裤,戴着一顶蓝色的厚帽子。她穿得好像比谁都要新,比谁都要干净。她的嘴巴和鼻子是歪的,她的皮肤因为常年不怎么见阳光,捂地白白的。她上完了茅房,回到她的屋里间去。蹲在地上哗啦哗啦地洗手。她的床前放着一个白底红花的搪瓷脸盆子。一个专属于她自己用的脸盆子。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上完茅房要洗手。有时候,她看着我,笑笑地说两句话,可是她的口舌不清楚,呜呜喽喽地,我也听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她的半边脸皮是薄的,说起话来的时候脸皮一鼓一鼓的,像是喇叭匠子在吹喇叭。
我问五姨:“俺四姨天天穿那一身衣裳,身上不臭嘛?”
“怎么不臭的。”五姨说,“瘟臭!把人熏死了!”
“恁不给俺四姨脱下来洗洗嘛?”我说。
“她有意穿着不脱,扼人的。恁二姨好心好意地,想让她脱下来,给她洗洗,她还骂人家来。宁死不脱。上回我跟恁六姨,跟恁大姨,俺三个人一块儿把她抱住,绑到树上。才硬是把她那身衣裳扒下来洗了洗。不洗不行,家里来人的话太臭了,熏人。”五姨说。
“人家给她洗衣裳不是好事儿吗?俺四姨怎么还骂人的?”我问。
“她恨娘家人。恨娘家人不给她说老婆婆。”五姨说。
“那让俺姥娘找人给四姨说个婆家是的。”我说。
“说了!人家婆家拿着不当人,光揍她。上回说到西水沟恁二姨那个庄上。叫‘小二沟’。她来月经了,身上生赖,睡着不想起。她老婆婆就去叫她起来干活儿。她还是睡着不起。她老婆婆就去扇她。她老婆婆扇她,她也扇她老婆婆。她老婆婆就喊她儿子,‘小二沟,你快来!她打我!’小二沟来了,帮着他娘,娘儿俩儿一块儿把她揍了个半死。都给打团悠了。人家不想要了,让人捎了信儿,恁大姨推着胶车子去推回来的。恁大姨去推她回来,‘小二沟’拍着手喊着,‘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恁快拉走!恁快拉走!’恁大姨让她回来,她还不回来来!恁大姨跟捆猪似的,把她给绑到胶车子上,才给推回来的。”五姨说。
“这以后就没再给四姨找婆家吗?”我问。
“找了!人家都打!没有对她好的!”五姨说。
“四姨心里肯定想找个婆家。”我说。
“她当然想喽。娘来,你还记得吧?上回,四妹妹还让俺大姐去问问‘小二沟’,问问人家还要她吧?”五姨跟我姥娘说。
“恁二姐托人打听了,人家‘小二沟’又找到好的了。人家不要了。”我姥娘说。
“人家‘小二沟’要是要的话,就四妹妹这样的,还能去呢,你说说?但凡是个要脸的,被打成那样儿,还能跟他吗?!”五姨说。
“就没有适合四姨的好人家了吗?别把她给耽误了。好歹找个人家,生个孩子,以后能给她养老。”我说。
“谁要啊!这样的!给你你要啊!”五姨说。
“我也不要她出嫁了。我就这样养着她。”我姥娘说。
“等你百年以后呢?俺姊妹几个都出门子了。谁养她啊?你让俺小兄弟养她啊?就是俺小兄弟愿意,俺兄弟媳妇愿意吧?就这样的,谁想养啊?”我五姨说。
“等我快死的时候,我先弄瓶药把她药死,我自己再死。”我姥娘说,“我谁都不给恁添麻烦。”
“不讨人喜,骂人!”五姨说。
“谁都骂。人家都是不跟她一般见识的。”我姥娘说。
“你可别说了,娘来!都是你惯的。一骂就揍,一骂就揍,你看她还骂吧?鬼怕恶人!上回她骂俺大姐,俺大姐气的,把她捆到树上狠狠地扇了她一顿,她再也不骂她了!”五姨说。
“就这样的,你还能真跟她一般见识吗?”我姥娘说。
“这样的,你现在不管管,等以后,俺兄弟娶了媳妇,她也骂人家,人家受得了吗?”五姨说。
“那有什么办法?她再怎么样儿也是大姑姐。兄弟媳妇还能骂大姑姐嘛?” 我姥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