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觉得俺爷爷应该租给俺二爷爷一家。旁人不说,就是俺二叔,人家还能来帮着俺爷爷干点活儿。是个帮手,多好啊。”
我妈妈说:“就是的。谁知道恁爷爷怎么想的。吕二跟恁二爷爷一家还有仇。”
我说:“有什么仇啊?”
我妈妈说:“恁二裙姑之前经吕二介绍,说给了他在萝村的小舅子。八月十五,吕二的小舅子挑着一挑子东西来送节礼。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恁二爷爷办好了好酒好菜招待,找了一群叔叔大爷妻侄小舅子来陪大客。开席了,人家让吕二的小舅子坐上席,那货就真个儿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大席上了。你说,这不是七叶子(傻子)吗?头一回到丈母爷家送节礼,一桌子的叔叔大爷妻侄小舅子,哪个头脑正常的男人敢坐上席啊。”
“人家又劝他喝酒。他高高在上,喝地醉不拉几的。恁二爷爷看不下去,劝他说,‘恁哥,你少喝两盅吧。’哪知道吕二的小舅子说,‘恁凭什么让我少喝的?我自己带来的酒,恁不给我喝!’恁二爷爷一看,这个人是个双料的‘七叶子’了。等到他酒饱饭足以后,恁二爷爷把他带来的点心、酒肉,一块儿拾掇拾掇,都给他挑了回去,把这门亲给断了。”
“吕二知道了自然不高兴。有一回,恁二裙姑在家东干活,碰到了吕二。吕二就开始找茬,骂二裙姑,‘不跟人家了,还觉得自己亏啊,你又没跟他睡!’恁二裙姑虽然个子小,但是性子也烈。二裙姑就回嘴说,‘恁家兴(婚前一起睡)这个,俺家不兴。’”
“吕二听了恁二裙姑的话,窜过来,骑在恁二裙姑身上,一顿拳打脚踢。把恁二裙姑给打团了。恁二爷爷家的人后来把恁二裙姑拉回来的。可怜!”我妈妈同情地说。
吕二其实长得缩头缩脑,用今天的审美来讲,有点像光头强。可是二裙姑一个大姑娘,哪里是吕二的对手。吕二携私报复,把对二爷爷家的怨恨都打在了二裙姑的身上。
二爷爷家没有身强体壮的男丁,二裙姑没有能为她出头的弟兄,这件事当然不了了之。二裙姑因为不嫁给一个傻子,被人痛打一顿出气,吕二当然也不用赔偿坐牢。
吕二的为人我自此知道了。我很同情二裙姑。当年,我爷爷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他应该很高兴吧。他只知道兄弟阋于墙,二爷爷家的不幸就是他之大幸。或许二爷爷家对我爷爷家的事,也是同样的想法吧。他们不知道的是,强拳之下血泪纷飞的,是弱者的身躯,被人践踏辱骂痛哭呻吟的,是宋家的儿女。
吕二的为人除此之外我了解的不多。但在他狭长又弯曲的鞋拔子似的黑黄色的脸上,在他始终带着笑意的溜溜转的眼睛上,我看到了鬣狗一样的凶残和狡诈。这正像他的儿子,那个比我小几岁的男孩子,那个同样一脸笑容又同样凶淫的男孩子。他当时才只有八九岁,他躺着鼻涕骑在丽娜身上,□□着晃动屁股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
秋生二叔很老实,种地、干活都很勤快,就是因为个子矮,一直没有媳妇。他在他自己家干活的时候,也是吃苦耐劳的一把好手。经常见他推着装地满满的山芋秧子的小推车,伸着膀子,低着头,撅着腚推车往前走。因为他个子矮小,一大车山芋秧子挡住了他的头。
“只看到满满一车的山芋秧子动,看不到后头推胶车子的。他一家子都这样,长得跟个炮弹似的,一把攥住两头不冒。”爷爷老是这样讽刺二爷爷一家。
我爷爷家的老屋本来是三间,我爷爷家,跟老娄奶奶家,本来隔着一条路。重盖了以后,我爷爷的屋变成了两间,跟老娄奶奶家的屋挨在了一起,中间隔着一道墙。石头是原来的石头,屋梁也是原来的梁头。屋梁上的高粱秸扎成的把子也是现成的旧有的,只屋顶上的麦草,自己准备就行了。我爷爷打理完那些长长的高粱秸把子,又去理麦草,他把麦草理地整整齐齐。等石头磊起来,梁头架起来,麦草铺上屋顶,这个屋也就盖起来了。庄稼人盖屋,真是好打发。石头,高粱秸,麦草,都是土里生土里长,这些,光靠自己动动手就能扒拉出来了。
爷爷的新屋上梁的时候,大队书记战海召集庄里的壮劳力,给爷爷上了梁。战海大叔从大队里出了钱置办饭菜,秋生二叔去买了猪肉、“春不老子”,和大馒头。
上梁那天晚上吃饭,战海大叔也去了。一桌子年轻力壮的小青年在庄西头我们临时的屋里吃饭。
战海大叔站起来给大家敬了酒:“我代表俺大爷,谢谢大家!”
“哪要谢!俺姑老爷的事儿,俺本来就该来给帮忙的。”结实笑着说。
那个年月,人们都还很朴实,给人家帮忙干活儿,只管饭,没有钞票补贴。我爷爷的家被拆了,全靠我爷爷自己带着小孙儿重盖,三间屋变成了两间。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