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军之墓,1958——1993
  种枣树、放山羊的题法老爷爷也来了。他蹲在地上,为我爸爸烧上几捏子黄纸。按理说,长辈是不会来给晚辈烧纸的,题法老爷爷跟我家房头也不亲。可是,题法老爷爷还是来了。这是他对我爸爸的高度认可。南北荆堂里,没几个年轻人值得他这么做。

    烧纸是在一个火盆儿里,那是死了人以后烧纸专用的“老盆”,是在出棺前由孝子顶在头上摔掉的。

    我爸爸要入殓了,我妈妈从骨灰盒里拿出来一个白色的布袋子。

    老娄奶奶把一个小扫把递给我说:“给恁爸爸扫扫屋当门”。

    我就拿着小扫把,去扫扫棺材底。

    “给恁爸爸铺铺床。”老娄奶奶说。

    我就跟着我妈妈一起,把我爸爸的被子和几件衣裳铺上去。

    接着,我爸爸的骨灰,就被倒进了棺材里。灰色的粉末里,有几个小小的白白的碎骨。这就是我的爸爸了。我爸爸就这样被装进了棺材里。

    妈妈给我爸爸扎了摇钱树、白马,放马的小子——来旺儿,还有一对母鸡。这些都靠在我家的西墙根里。

    我妈妈说:“恁爸爸那天收工晚,没吃饭,我给他扎了一对儿母鸡,好下蛋给恁爸爸吃。”

    “恁都太小了,我怕恁长大以后找不到恁爸爸的坟子,我让人给恁爸爸立了一块碑。”

    我爸爸的葬礼没有“路祭”,他太年轻了。也没有唢呐,没有吹吹打打。我爸爸就这样被送走了。那个烧纸的“老盆”是怎么摔的,我也没看到。我弟弟那时候还小,是别人教着他摔的吧。我妈妈说,“老盆”不是随便摔的,谁摔“老盆”谁擎受家业。

    远远地,我看到几个壮劳力在庄西石塱里挖坑了,他们挖坑来埋我爸爸。我是闺女,不能去坟上。我弟弟被人抱着去了。这个幼小的孝子,全程不知道喊也不知道哭。

    我爸爸的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那石碑有二尺长,一尺宽。

    碑文很简单,上面刻着:“宋家军之墓,1958——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