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会像铁拐李那样借尸还魂吗?
    这以后,我们的爸爸就长眠在这里了。坟墓并不大,也不可怕,就在爷爷家的祖坟圈子里,那里,有我的老爷爷、老奶奶,和一个早夭的姑奶奶。一棵槐树为他们遮着阴凉。地里,种的是山芋。

    我后来就又去上学去了,脖子里还戴着长长的孝布,脚上的鞋子也是白布蒙着的。我虽然回到了学校,但是内心是孤独的。我乍回来,遭遇了丧父之痛,是没有办法跟谁说道的。课间,我就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无论是在我自己看来,还是在他们看来,我都不能再去跟她们一起玩耍了。我一个人,不知所措地呆呆地站在紧闭地后门儿上,看着她们还是像以前那样说话。我知道,我从此与以前的我不一样了,我也从此跟她们不一样了。

    不是人的心要变,是因为人的经历在变。人的心不是毫无根据地改变,它是跟着人的经历在改变。有人看到遭遇过痛苦,因而变得不合群的人,总是说他们自卑。其实,我觉得这倒不是什么自卑。她并不是看轻自己,她确实因为遭遇了痛苦,而不像往日那么快乐。但是她不想合群,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在经历了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以后,她知道,她已经跟别人不同了。她死了父亲,几乎成了孤儿,她怎么可能还能原原本本地跟别人一样呢。她跟别人相比,她失去了半边的天啊。她的家跟别人的家相比,又怎么能一样啊,她家的顶梁柱没有了啊。她的母亲又怎么会跟别人的母亲一样。她的母亲,这以后,要一个人把所有的担子来背。是的,全都不一样了。

    失去了父亲的人,不再那么爱说爱笑,叽叽喳喳,是因为她明白了,原来,人世间并不是只有笑语喧哗,并不是只有快乐玩耍,还有许多人未曾体会过的伤痛。这种伤痛,你只能独自体会。一个人,在体验过身世浮沉以后,才知道,人生里,那些快乐是浅薄的,是虚幻的,只有痛苦,只有那些捶在你胸口的伤痛,是真实的。在这真实的伤痛面前,表面的快乐是多么虚无,多么不真实。

    我那时上小学二年级,我至今还记得,课间,我一个人站在教室紧闭的后门门口儿,看着她们欢笑或是打闹。我爸爸死了。她们也知道,我跟她们不是同类了,她们也不会凑过来跟我说什么。我很孤独很尴尬,我也无心参与她们的说笑和玩耍。深味于痛苦的人,变得不再合群,这与其说是自卑,不如说是一个历经了沧桑的人,在冷眼旁观,这些未曾经历过命运的苦痛安排的人。

    我从九岁就没有爸爸了,我被戴上了没有爹的孩子的帽子,同时戴上的,还有一顶贫困生的帽子。人世间这许多的压力,我从九岁就开始扛起。之后是别样的名堂的帽子,别样的名堂的压力。我就这样扛了大半辈子。

    人这一生,会有很多很多的帽子,比如农村人,大龄剩女,爱吵架的泼妇,离婚的二手货,没用的窝囊废软柿子。等等这些,我已经扛地很习惯了。

    过了一阵子,我妈妈在西屋里间收拾着衣裳说:“恁爸爸厂里给他买的那件皮袄,我给他换下来了。皮袄里头全是黄毛儿。他查不清那些毛儿,就不能再托生人。非得等到他把那些毛儿查清了,他才能再托生人。入殓都是有讲究的,不能穿有扣子的衣裳,不等穿有带子的衣裳。‘扣子’‘扣子’,‘带子’‘带子’,对小孩儿不好。我把恁爸爸衣裳上的那些扣子、带子都给剪下来了。”

    我妈妈说的那件新皮袄就搁在西屋靠南墙的小床上。那是我爸爸以前睡的床。我爸爸死了以后在外头就火化了,没有在家里停息。我家也没有把我爸爸睡过的小床给扔了。我看了看人家厂里给我爸爸买的那件新皮袄,那是人家在我爸爸死后为他买的,那是人家给我爸爸穿了给我们家属看的。可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些。或是那时候我隐约知道这些,可是饥寒交迫让我顾不得这些。我只看到那件皮袄很好看。好像是人家厂里那么大方地送给我家的一份财产。

    那是一件外表浅绿,里面儿是黄毛的厚厚的棉袄。因为我爸爸死的时候还是有些寒冷的春天。

    我跟我妈妈说:“妈妈,俺爸爸的这件皮袄留着以后给我行吗?”

    我妈妈说:“行!你想要就给你。儿擎家业女擎衣。娘家是儿子的江山,闺女的吃穿。”

    我那时候还真以为我要了件棉衣,就是要了份儿家产。我那时还没有想过,就我们那样的家底儿,可还有什么家业。

    我三岁的妹妹很快就忘记了自己还有个爸爸,只有我和弟弟还记得。

    我说:“我看到屋里间咱爸爸的洋车子,我就觉得咱爸爸还能回来。”

    我弟弟也说:“咱爸爸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铁拐李不是借尸还魂吗,咱爸爸也会借尸还魂吧?”

    我妈妈也说:“要是恁爸爸能借尸还魂就好了。借福伦的魂!借他工友题平的魂!”

    我说:“题平大爷说俺爸爸是自己摔死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啊。说不定是他把俺爸爸害死的呢。”

    我妈妈说:“我做梦梦到恁爸爸,我问他,家军啊,你是怎么死的?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题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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