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军之墓,1958——1993
的话,只能作罢。

    那天晚上,我爸爸的骨灰盒刚到家,战海对我们娘四个还是心存同情的。我三叔和我奶奶的意思是,战海大叔把我妈妈打一顿就好了,这样,我妈妈就屈服了。可是战海大叔没有打我妈妈。

    这个结果,让我三叔跟我奶奶失望了。

    当晚,我家西墙外搭起了灵棚。我爷爷奶奶家其实就在大街上,我爷爷奶奶跟我三叔不让在他们家门口儿搭灵棚,他们也是怕有什么忌讳。

    我问我我妈妈:“妈妈,你怎么不让俺爸爸进家的?”

    我妈妈说:“恁爸爸是少亡,死得太武了,怕他灵生大。再说,白茬子棺材,你不害怕啊?咱往后夜里还能在里头睡觉吧?恁三叔让恁爸爸进家,那是因为不是他家。恁爸爸是他大哥,他怎么不说把恁爸爸的棺材搁南荆堂他家的?你问问恁奶奶,恁爸爸是她大儿,她同意吧?人家都懂!人家是装不懂的!都想趁着恁爸爸死,故意使坏,想豁咱的汪子的。”

    我的同学帮我请了假,我就在家里为我爸爸守孝。老娄奶奶也来主事。她帮着破孝,给来烧纸的亲戚撕孝布。男的戴孝帽子,女的戴孝手巾。我们三个穿着孝衣。我弟弟戴着孝帽子,我围着长长的孝手巾。我是孝女,所以我的孝手巾最长了,我在脖子里围了好几圈儿还是长长的。

    夜里寒凉,我妈妈跟我说:“你回家睡觉去吧。把大门儿链子从里头挂上,回我自己开。”

    我说:“我不要搁这儿守着吗?”

    我妈妈说:“你是小孩儿,你该睡觉睡觉。恁弟弟是孝子,按理说,应该光头光脚的。天冷,他太小了,才六岁。我就给他穿着鞋,搁鞋面儿上缝上孝布。”

    是的,我妈妈很英明很伟大。她爱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的冷暖是第一位的。她不盲目地遵从所谓的孝道和礼节。她也不头脑昏昏然地全然听凭别人的主使,她有她自己的脑子和主张。这一点,我非常佩服我妈妈。

    “那妈妈,你困了你也去睡觉。”我跟我妈妈说。

    “俺知道。俺心里有数!俺不学着人家把身体给葬送喽。俺还有恁姊妹仨来。”我妈妈说。

    那几天,我穿着蒙着白布的鞋子,拖着长长的孝布,陪着我妈妈给我爸爸守孝。

    没人儿的时候,我妈妈跟我说:“恁二爷爷一家子跟恁奶奶恁三叔一心。都是想豁咱的汪子的。人家料定恁妈妈太年轻了,守不住。人家故意趁着恁爸爸的丧事儿,好使劲儿把咱家的钱花花。菜、饭,孝布,都是福林去买的。”

    到了饭时,我妈妈让我去我奶奶家吃饭。

    “你去恁奶奶家吃饭去吧。都是咱的钱买的。恁奶奶家没出一分。”我妈妈跟我说。

    我问她:“妈,你不去吃饭吗?”

    她说:“你不要管我。你去吃吧。”

    我拖着长长的孝手巾,穿过我家门前的小巷,走过艳飞大姐家门前,右拐一点,就是北荆堂的大街了。我围着长长的孝手巾,走在北荆堂的大街上,我觉得我的世界从此变了样儿。那天的天光亮堂堂的,我的孝手巾也白花花、亮堂堂的。不知道是天光映白了我的孝手巾,还是我的孝手巾映白了那天的天光。

    来吊孝的亲戚朋友都去我奶奶家吃饭。我妈妈出钱。因为我家穷,我爸爸又是少亡,没有大办。我家的饭菜,就是把叫作“春不老子”的青菜,跟猪肉、豆腐、粉条子一起煮了,一人一碗,吃的是大馒头。这些肉、菜,还有孝布,都是我妈妈出钱,我二爷爷家的福林大叔去采办的。

    奶奶家的天井里、屋里,都有一桌一桌的人在吃饭,我爷爷也被众星捧月地围坐在中间。他的跟前是一包拆开的甜甜的白白的细果子,他跟众人一起喝着他心爱的酒,跟人家高谈阔论,风光无限。

    “俺大哥死的时候,我知道。那天晚上,我正搁家来吃饭,头上的电灯突然炸了,我心里一阵儿难受。我就知道,俺大哥出事儿了。”海良说。

    “大哥!你也别难过!家军寿限短!”海良他爹安慰我爷爷说。

    我没看出来我爷爷有什么难过。这个他从小就不怎么疼的大儿子死了,他有什么难过。我也没怎么难过。我可能是太小了,跟我弟弟妹妹一样,不知道难过。也可能是我本来就跟我爸爸没什么感情。我压根儿就不难过。说来也是,对于一个本来就不太受爸爸待见的孩子来说,爸爸死了,还有妈妈,我难过什么。

    有人给我盛了一碗菜,递给我一个白馒头,我端着碗吃饭。我的碗里没有几块肉,有的是猪肉冒出来的猪油。还别说,“春不老子”烩猪肉粉条子烧的大锅菜,就着大馒头,还是很香的。

    我吃完了饭就回到北荆堂陪着我妈妈。我没有见我妈妈去吃饭,我不知道我妈妈那几天是怎么吃的。

    我爸爸的骨灰盒先是放在桌子上,供人祭奠。我跟我妈妈一直守在我爸爸的棺材旁边,为他烧纸,等着来吊孝的人。来我家为我爸爸烧纸的人很多,我奶奶跟我三叔没怎么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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