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光!光棍的光!光棍的米饭蘸白糖!人家老婆孩子没有什么吃,光棍我吃的是米饭蘸白糖”。
我三叔是一个光棍,他不光拜了一桌子仁兄弟。家山二大爷家的大哥大华、二哥前进,跟他也颇有来往。他们来我奶奶家吃饭,盛了一碗白白的大米饭,洒上白糖,端到磨台上站着吃,边吃边跟我奶奶嘻嘻哈哈的。
“大奶奶!俺今天吃的是米饭蘸白糖!”前进哥笑眯眯地说,“俺跟俺三叔都是光棍儿!”
大哥长得一表人才,白白净净,利利正正。二哥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他比大哥要壮实,他大眼睛,双眼皮,生着笑嘻嘻的红润的面容。他们爱穿军绿色的裤子。大哥二哥走在一起,像是两个英俊的军人一样,挺秀又英勇。
是的,你还别说,宋家门儿的人长得真不错。
“恁两个孬龟孙,是真会吃!把我的半罐子白糖都给我吃了!”我奶奶笑着说。
我发现了,我奶奶对人家的人总是很好。
大哥没有什么回馈。二哥给我奶奶的回馈是两根香蕉。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我跟奶奶在她家屋里间的床沿上坐着。
前进二哥来了:“大奶奶!给你香蕉吃!”
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听说过什么是香蕉,我也从来都不知道香蕉是个什么味道。前进二哥递给我奶奶两根黑乎乎的东西。
“什么是香蕉哎?”我奶奶说,“俺没听说过这种东西的。”
“我去俺姥爷家,俺姥爷买给我吃的。”二哥说。
我奶奶接在手里吃了,我也剥开吃了。因为是冬天,黑黑的香蕉皮里头包裹的黏糊糊的东西还没有腐坏,那味道清香甘甜,真是好吃极了。
那是我平生头一回吃香蕉。那以后,直到我上了初中,这其中近十年的时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也没有吃过香蕉。
大华哥后来娶了大嫂子。大嫂子是东山那边的。
听说,没结婚的时候,大华哥常去丈母娘家里帮着干活儿。大哥往丈母娘家跑得比谁都勤快,等他见着了丈母娘,那张能说会道的小嘴儿更像是抹了蜜一样:“俺大娘啊,俺俩儿结婚以后,还是得常来看你,咱两家当成一家走,常来常往!”
大哥一席话,哄得媳妇开心,丈母娘也欢喜。很快,丈母娘就同意他们结婚了。大嫂子要人有人,要个儿有个儿,在南北荆堂都数得着。婚后,大嫂子生了一个男孩,叫磊磊。小磊磊可可爱爱,聪明伶俐,只是小两口儿天天吵架打架,大哥经常打大嫂子。大嫂子经常被打地卧床不起。
嫂子的老娘来看望闺女,坐在嫂子床前痛心地哭泣,边哭边数落大哥:“你那时候去俺家,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的你会对俺闺女好的!你现在,你看看,你把她打成什么样儿了!可怜俺闺女在娘家,俺跟她爹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啊!”
家山大爷弟兄五个。算命先生给他们家看过风水,说他家的风水是“五子登科”。老弟兄几个看不惯大哥老是打媳妇,他们几个就约到一起,抓住大哥,把他痛打一顿,也把他打地满口喷血,卧床不起。
大哥大嫂子两口子一块儿卧床不起。我爸爸妈妈夜里偷偷去看望他们。大哥空荡荡的堂屋里摆着两张铁架子床,一张床上躺着大哥,另一张床上躺着大嫂子。大哥的床靠里,大嫂子的床靠外。大嫂子见了我爸爸妈妈,仍是静静地躺着,一句话不说。她跟个病人一样,她那时大概是死心了。大哥发出微弱的声音,很标准地叫了我爸爸一声“叔!”我们那边跟“叔”,不叫“叔”,叫“浮”。我爸爸妈妈坐在大哥大嫂子的床边,看看他们,安慰安慰大嫂子,劝说劝说大哥。
“大华,你以后可别打她大嫂子了。你打恁家的,恁几个叔叔大爷就打你。恁两口子可怜吧你说,我看了都心疼。”我妈妈说。
“知道了,大婶子。”大华哥气息微弱地说。
“俺跟恁大叔白天不敢来。恁叔叔大爷打了你,俺再来看,人家不骂俺是充好人儿的嘛。”我妈妈说,“你喝茶吧?恁大嫂子?恁大哥?我倒点茶给恁喝?恁家有茶吗?我去给恁烧去。恁吃饭了吗?恁好歹吃口饭哈。恁两口子都不吃饭,恁要是有个好歹,小孩儿怎么办的?小孩儿长得恁么好,可怜吧。”
“我不喝水,婶子!”大华哥说。
“恁得想开点儿。哪能不吃不喝啊。咱不该打媳妇,打媳妇确实是犯了错儿了,以后得改正。她大嫂子好吧?南北荆堂数一数二的。我就爱中了她大嫂子了。我一听说她大嫂子挨打,我可心疼地慌了。恁大叔年轻的时候也打过我。我还挨过恁大爷爷的镢头,恁三叔福伦也打过我。俺跟她大嫂子都是一样的。都是性格刚强。女人再刚强到底是不行。没有男的劲儿大。搁不住人家男的的打。下辈子可别托生女的。”我妈妈说。
天快黑了,我困了。爸妈让我先回家。
“你先回去吧,大省。俺跟恁爸爸一块儿再搁这里看看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