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回山东
    后来,爸爸妈妈终于决定回山东老家了。爸爸拉着平板车,车上坐着我、弟弟、妈妈,妈妈抱着妹妹。回乡的行程很慢,天色已晚,老家还是很远。路灯亮起来,看不清路两旁和前方,我和妈妈不停地问:“到凤安了吗?到凤安了吗?”到了凤安就快到家了。可是没有。

    天已经很晚了,我们一家五口只能在外面露宿。爸爸妈妈在路边地里找了一间场院屋,里面多的是麦秸,我们就在这里过夜。父母把麦秸铺好,让我们几个孩子睡觉。我们欣然睡在地上,一点也不惊慌。场院屋旁边,一个干活的老大爷看到我们,很是同情,他回家烧了红萝卜汤,用瓦罐子提过来,让我们一家子喝。我爸爸妈妈对那个老大爷千恩万谢。夜色中,热乎乎的粉红色的红萝卜汤,掺和了生姜,喝下去暖暖的、甜甜的。

    我爱喝红萝卜汤。我爷爷也爱烧萝卜汤喝。漆黑的夜里,我看不清那个老大爷的样子,但是他的身影像极了我的姥爷。他的那罐子萝卜汤,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萝卜汤。这辈子,有很多人帮助过我们,一罐子汤,一块煎饼,一把盐豆子,一碗大米饭。小时候,我妈妈总是说,等恁都长大了,咱挑个清明佳节,一块儿去看看恁那个奶奶,恁那个爷爷去。可是,等我们长大了,四散分离,日子过得还是凄风苦雨。一直搁在心里的报答,终究还是顾不上,来不及。

    我们就这样跟着父母一起风餐露宿,在茫茫的黑夜里赶路,我们就这样跟着,一点都不辛苦。路上的灯光让我觉得温暖和幸福。每当看到路边人家搭建的用来做小生意或是临时落脚的棚屋,我都觉得很是温暖。尤其是晚上,里面露出橘黄色的灯光,虽然简单粗陋,但是足可以庇护他们自己,让他们得一隅安寝,也能够温暖过往的路人。

    爸爸妈妈、弟弟妹妹终于回来了。当时是麦口,爸爸和庄上的人都忙着割麦子,父母决定先不公开,一旦公开,妈妈就要去结扎,麦忙时节,爸爸里里外外实在照顾不过来。那些要来看望我妈妈的好姊妹、好娘们儿,也忙不过来。于是,妈妈、弟弟和妹妹每天都反锁在家里。

    我每天还要去奶奶家玩,但我早已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偷空就跑回去见妈妈,见弟弟妹妹。那时候弟弟妹妹都小,弟弟也就三四岁,妹妹才一岁多,得大人抱着。我守口如瓶,不告诉奶奶我妈妈回来了。

    念母心切,我时而忙里偷闲地跑回家里去。我家的屋门在外头锁着,我妈妈就坐在屋门口,我一进大门,就看见她的右手从门槛儿下的门缝儿里伸出来,挲门外头的一小堆垃圾。这是我妈妈常有的动作。我家的屋里,也是黄土地,我妈妈扫地的时候,会连同地上的黄土一起扫起来。她把那些黄土连同垃圾扫到一块儿,再蹲下身子把黄土上的垃圾挲起来,把黄土留下。

    我回到了家,就能得到妈妈的照顾了。有一回,妈妈还给我扎了两个小羊角辫儿,我跑到奶奶家好一阵得意。奶奶问我是谁给我扎的头,我说是俺爸爸给我扎的。那是我记忆中难得的一家团聚,那是我极少的能得到父爱和母爱的日子。

    当时是大夏天,奶奶让我给她看着大门外晒的黄豆,那些黄豆刚割下来不久,黑色的黄豆稞上是一个个饱满的豆荚。豆荚里是一粒粒的黄豆。我看了一会儿黄豆,看看四下无人,黄豆也安全,奶奶不会来,我就跑回北荆堂,跑到我家去找我妈妈。我在自己家,跟我弟弟妹妹一起玩。不一会儿,我听到我奶奶来我家叫我了。我妈妈就让我赶紧回去,我就赶紧往大门外跑。

    我奶奶这次火气很大,她在路边人家的篱笆上抽了一根小荆条,边走边发狠说:“婊孙子儿,我这回非抽你不行!叫你给我看豆子,你不好好看!”奶奶边说,边拿着小条子抽我。我那时候也就五六岁吧,也许是被我奶奶抽地太疼,也许是故意哭给我妈妈听,也许是因为我妈妈在,所以我被我奶奶抽起来,会觉得格外的生疼。总之,我被她抽地哇哇大哭。

    我在我家大门外头哭,我妈妈在家里听地清清楚楚。她是个刚烈的女人,她也一向不服我奶奶。按照她的性格,她听到奶奶打我,肯定是要冲出来护着我,同时跟我奶奶展开论战。凭她的口才,她绝对会让我奶奶一败涂地,铩羽而归。但是特殊时期,她不能出面,只能在家里忍痛听着我奶奶对我的打骂和我的哭喊。

    一个人,一个女人,为了生活,能够忍受多少苦难呢?

    过了麦口,我妈妈就去结扎了。同时,我弟弟妹妹都公开了。我弟弟那时候长得白白胖胖,穿着人家给的一件绿色的小背心。我带着他到大街上到处炫耀,他一身的肉,我都背不动他。弟弟跟山东人不熟,一口南乡蛮子话。我小时候,山东人叫南乡人“蛮子”,南乡人叫山东人“侉子”。

    夏天到了,不知道是谁给了我家一筒牛蒡茶。长长的厚厚的硬纸筒子,打开来,里头装着三小罐茶叶。“牛蒡茶是什么茶啊,咱也没喝过。”我妈妈说。她去烧了一大锅水,把一片片的牛蒡茶叶倒进去。再用瓷盆子盛起来。我们慢慢地喝着碗里的茶,一点儿都不好喝,跟我妈妈烧的杨树根似的。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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