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儿敲
“压荣”。

    老头子故意问他儿媳妇说:“恁嫂子,那鸡在做什么的啊?”

    他儿媳妇说:“那鸡在‘鼓儿敲’,爹。”

    老头子跟他儿媳妇说:“恁嫂子啊,咱也‘鼓儿敲’吧。”

    儿媳妇说:“行。白天怕人看到,恁老人家晚上到俺屋里来找我。”

    到了晚上,儿媳妇烧了一大锅开水,倒进罐子里,上头找纸蒙上,用麻绳儿勒好。老头子去他儿媳妇屋里找他儿媳妇来了。

    他儿媳妇跟他说:“我喜欢有力道的。你要是能把这罐子上的纸戳透,我就跟你‘鼓儿敲’。”

    老头子听了,用尽全身力气,使劲儿朝那罐子上的纸戳去。哪知道罐子里头装的是滚烫的开水。老头子提着裤子“哇呀”就跑。

    到了吃饭的时候,儿媳妇打发她家小孩儿去喊他爷爷吃饭。小孩儿去了一趟没把他爷爷喊来。

    儿媳妇问她孩子:“恁爷爷在做什么啊?”

    她孩子说:“俺爷爷蹲到南墙根里,在剥毛芋头皮儿呢。”

    我家的鸡蛋放在箢子里,我平时自己不敢动。只有跟艳飞大姐一起玩的时候,她才鼓动我去拿我家的鸡蛋,煮了跟她一起吃。鸡蛋少了,不知道我爸爸有没有发现。但他从来没有责怪过我。

    竹来大爷小店后头的地里有一块石头,像是一头小羊。一天上午,我跟艳飞大姐骑在那块石头上玩,不知道怎么回事,去南乡的爸爸突然回家了。他虎着脸把我吵回了家:“家去!天天在外头!跟个野马似的!”我垂头丧气地跟着我爸爸回到我家。我爸爸去箢子那儿拿出来一个鸡蛋,放在我们的大锅里煮了煮,让我坐下来吃。我坐在我家的石台子前,吃着自己剥地并不完整的鸡蛋,盘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

    为什么我爸爸一回山东就给我煮鸡蛋吃呢?我那时候觉得莫名其妙。到现在我有些明白了。可能是他刚从南乡回来,感念于我妈妈一个人在南乡给他养儿育女的种种不易吧。又或许,他在南乡的时候,我妈妈对我很是挂念,让他回山东以后,好生对我吧。总之,我爸爸对我的那些疼爱,都是跟我妈妈有关的。

    有一个夏天,我又跟艳飞大姐一起去庄西头儿的石塱里洗澡。石塱里的水不深,都是下雨积攒的雨水,底下是黄土,四周是山芋地,那简直就是一个黄泥坑。那些昏黄的水,被太阳晒地热热的,也并不凉爽。我们在里头游着玩,玩够了,光着脚丫子站到水坑边一摞高高的石头上,拍着屁股晒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爸爸从南乡回来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找到石塱里来了,他一言不发给我屁股上两个巴掌,然后悻悻地走了。

    我爸爸不是忙着种地,就是去出苦力。除了去南乡,他很少带我。有一次,爸爸把我带到他起石头的地方。那里靠近张庄,也是一片石塱。爸爸和几个爷爷、大爷,在石头坑里拿着锤子和錾敲石头,我自己在石头坑边儿上玩。我的脚底下、眼皮子底下,全是他们起上来的大石头,小石头,和石头片子。那些石头块子尖楞楞的,泛着青白色的光。石头片子铺了一地,密密麻麻的,跟树叶一样,把脚底下的土地全都盖上,想找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无事可做,拿着他们留在地上的锤子和錾,找块石头,也敲打着玩。一个不小心,一头撞到石头上,头上冒血了,鲜血淹没了我的眼睛。我爸爸和他的几个工友围过来,帮着照顾我。题兰老爷爷,撕下自己棉袄上的棉花,给我擦脸上的血。我坐在爸爸自行车后座上,爸爸用一件衣裳裹住了我的脑袋,带着我去了大泉管理区的一家诊所。医生用紫贡水给我消了毒,再用纱布给我把头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