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里头,是我爸爸妈妈结婚时的大床。这屋里除了妈妈出嫁时的两个漆着红漆的木头箱子,再没有其他像样的陈设了。我爸妈从我爷爷奶奶那里得到的传承微乎其微。我妈妈说,分家的时候,我爷爷奶奶请了张庄的我舅奶奶家的表大爷来主持。表大爷是我奶奶娘家的亲侄子,当然处处都让着我奶奶。我奶奶说:“这个坐床子跟了我十几年了,我得留着!”爷爷说:“这个椅子我坐习惯了,我得留下来!”两位老人家跟很多物件都有感情,他们全部给自己留下来。我家除了三间正房,一张睡觉的床,和一张吃饭的桌子,几乎没有什么像样儿的家具了。
我家堂屋的梁头上吊着一个小箢子。爸妈把一些好吃的饼干、糖果放在箢子里。箢子里还有爸爸的一本日记,粉红色的塑壳封面上,一匹白底黑色的骏马在奔腾。日记本的夹页里,有一张潘虹扮演的杜十娘的剧照。在傍晚的山色里,杜十娘走在随郎回乡的路上,山路崎岖,脚下是磊磊的青石,鬓边是枝头上的红叶。秋山晚景里,美人杜十娘穿着一身素衣,披着蓝色的斗篷,笑嘻嘻地一步步地攀登。她的心里,是在走一条光明的路,也是在走一条幸福美满的路。
日记本里,有爸爸写的几句话:
“一日离家千里创,千万别把家来想”。
“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
爸爸的日记本儿里头还记着我爸爸妈妈都爱唱的歌。字是爸爸用纯蓝色的钢笔写的,一笔一画,像刀刻的一样,工工整整,书法虽不高超,但是很沉稳、干净、大气。听说,我爸爸小时候上学成绩很好,又深得老师喜爱,可惜因为家里穷,父母供不起,爸爸只上到五年级。每逢过年,爸爸都是买了红纸自己写对联。爸爸的字横平竖直,也很好看。爸爸是全庄公认的老实人,他斯文清秀,人品好,中老年人认可他,年轻人也敬重他。
堂屋门西旁儿,是一棵手臂一样粗的杏树,那是麦黄杏。当家家户户天井里堆满麦秸,忙着收麦的时候,鸡蛋大小的麦黄杏已经成熟了。
天井里,通往堂屋的小路的西边,天井的中央,也是一棵杏树。那是一棵小杏。二月的杏花,白白的花瓣,红红的蕊,甚是淡雅。爸爸用成块的石板砌成了齐腰高的一片石台子。杏花的花瓣纷纷飘落,落在石台子上,落在石台子下头的天井里。
紧挨着这棵杏树,是一棵石榴树。四五月份,石榴花盛开了,满树油亮的石榴叶子金光闪闪的,簇拥着红彤彤的石榴花。起风的时候,地上落了一地的石榴花瓣,像是人家结婚时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喜气洋洋。它是被我妈妈从别的什么地方移栽过来的。它从一棵摇摇欲坠的小葱似的树苗儿,渐渐地长大、长高,变得枝条丛生,热烈而沧桑。她是那么火热,那么亮堂,那么昂扬。无论风风雨雨,她的绚烂和热烈还是一如既往,她从不沮丧。
她像我的妈妈,我妈妈的品格很像那树石榴花。无论贫寒也好,卑贱也罢,她总有自己骨子里自带的光亮。她也由内而外地热烈、昂扬。我妈妈哭过,骂过,可是我从来没有见她沮丧过。那样万难的日子里,她一个人抚养着三个孩子,过着劳苦无涯、一眼望不到边的苦日子,她还是那么热情似火,她是怎么做到的?除了我们看不见的老天爷的护佑,还有什么在滋养着她,让她没有疯、没有倒下?是她骨子里的刚强,她骨子里的刚强像山东的山一样,壁立千仞,百折不摧。是她内心的自信,她信她自己,老了必有后福,她信她的儿女,必不会让她永远悲苦下去。
石台子以西,靠近西院墙,是一个青石砌的猪圈,一开始养猪,后来就荒废了。猪圈外头是一丛低矮的葡萄架,一小串一小串的小颗粒的葡萄,红红黄黄紫紫。院墙以西,是爸爸经常推着自行车回家的路。想念爸爸的时候,我就攀着葡萄架爬到猪圈上,向西眺望爸爸来的方向。
我家堂屋东边是一个高高的用青石磊成的鸡窝。鸡窝搭地很高,比我爸爸还高,大人去鸡窝里捡鸡蛋也得踮起脚儿,仰起头儿。为什么把鸡窝搭地那么高呢?也许是怕黄鼠狼拉□□。母鸡一直在天井里“咯嗒硌嗒”地叫唤,她烦躁不安,她要下蛋。她“扑棱棱”展开翅膀,飞到高高的窝儿里头蹲上半天。等她完成了下蛋的使命,再轻轻松松地,炫耀似的,“咯嗒硌嗒”地从那高高的鸡窝上头飞下来。
柴堆里,一只公鸡踩在母鸡的背上,两只鸡叽叽喳喳地在从事它们的活动。我听我妈妈说过,那两只鸡是在“压荣”。
关于鸡“压荣”,我还听我妈妈说过一段“鼓儿敲”的故事。
有一个老公公,他不是好东西,成天想打他儿媳妇的主意。这天,他儿子不在家,出远门儿了。他儿媳妇一个人蹲在鏊子窝里烙煎饼,老头子也跟过去,蹲在他儿媳妇鏊子窝里。旁边儿,一个公鸡跟一个母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