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儿敲
    常常梦见故乡,梦见曾经的老房子,梦见老屋东北角上的槐树绽放了绿枝,那绿枝摇曳在我的梦里、我的心里。

    有一天,俺奶奶跟俺爸爸说:“喜儿啊,咱两家的屋换换吧。你就一个人。俺跟恁爹跟福伦三口人儿,住不下。福伦还没结婚。”

    我爸爸说:“我要是跟恁换了,她娘儿四个回来住哪啊?”

    我爸爸没跟我奶奶换屋。我爸爸回到南乡以后,我跟我妈妈说了这件事。

    “妈,要是俺爷爷非要跟咱换怎么办?咱家的屋是俺爷爷盖的吧?”我问我妈妈。

    “哪的事儿哎!咱家的屋是恁爸爸一个人起石头盖的。恁爸爸年轻的时候去东北刨参土,挣的钱寄回来,让他爹他娘给他攒着,留着给他盖屋娶媳妇。恁爷爷奶奶肯吃!他两个人拿着恁爸爸挣来的钱大吃二喝。肉都吃够了。”

    “肉端上桌,恁爷爷、奶奶高高兴兴地坐在一块儿。这个说,‘我不喜吃肥肉!我喜吃瘦肉!’那个说,‘我也不喜吃肥肉!你吃!’恁爸爸拼死拼活刨参土赚的钱,都被恁爷爷奶奶给败坏了。等恁爸爸从东北回来,想去找恁爷爷奶奶要钱盖屋娶媳妇的,哪儿还有啊。恁爸爸哭着,自己去石塱里起石头。恁爷爷都不去给帮忙。恁爸爸没办法,就跟奶奶说,‘娘!我要放炮了,你给我看着点,别让旁人过来!’恁奶奶说,‘行!’”

    “就这样,恁爸爸自己放炮,恁奶奶帮他看着人。放完炮,恁爸爸自己把石头一块一块地錾平,再一块一块地从石塱里背上来。这才盖的屋。”

    我说:“俺奶奶说的,咱家的屋就俺爸爸一个人住。俺爸爸要是不跟她换,管吗?”

    我妈妈说:“咱凭什么跟她换的?咱娘几个光待南乡啊?咱不回去啊?老养汉,说话真毒啊。多会无视人儿啊。就她儿一个人!她把咱娘几个都给抹去了!”

    我家的堂屋一共三间。院子是六间房的地势,格外宽敞。青石砌墙,麦秸做的屋顶。在那个年代,在那时的村庄,并不十分落后。院墙是一块块不规则的青石磊起来的。小木板扣起来做的大门,铁链子挂在铁条子弯成的门扣上,就是大门的锁。大门进门儿右手边儿,是一棵茁壮的樱桃树,枝叶亭亭如盖,粉白的樱花,橙黄色带红头的樱桃,给这个贫穷的家,给那个一贫如洗的年华,给这对年轻的夫妻,增添了很多浪漫。

    两扇堂屋门上涂了黑漆,外头是打造成刀币似的门链子,和一把青锁。屋门朝里的一面是门栓。晚上睡觉前插上门栓。胆小的话再用顶门杠顶上门,加强安全。

    房屋朝阳的一面,东西间的屋子里各开一扇窗户。堂屋正北面墙上也开了一扇钟表大小的小窗,小窗背面,朝着屋里的那一面,是小小的门栓,就在饭桌正上头。我站在饭桌上,打开门栓,朝后看,就看见了金凉家。金凉家在我家堂屋后头,金凉的老婆会做豆腐。金凉家两个孩子,大女儿和小儿子,年龄跟我们姐弟差不多。经常听见金凉打老婆。人家去拉架,拉不住。就喊她:“她大婶子,你快跑啊!”然后,那个大婶子才“咕咚!咕咚!”撒开腿跑起来。跑远了,还是要回来,还是得继续过日子。大婶子还是继续卖豆腐。

    有一次,金凉大婶子又来卖豆腐,豆腐水淋淋,散散的,不成个儿。

    “没压好!”大婶子笑着说。

    我把这事儿说给我妈妈听。我的意思是,俺金凉大婶子还蛮实诚,还说自己的豆腐压地不好。

    我妈妈说:“豆腐没压好,全都是水。她还是照原价卖,这不是坑人吗。卖给庄亲世邻的时候不该少要点钱吗?”我一想,对哇。我突然觉得这个经常挨揍的大婶子做事儿也不太厚道。她笑着的面容,在我的眼里也现出了驴子似的活该挨揍的愚蠢。

    我家的饭桌是堂屋里唯一的大件的陈设。黑漆涂的带红杠的筷子很新,因为一家子完完整整聚在一起的时日并不多。筷子散发着不好闻的油漆味儿,那是长期缺乏人使用的原因。我家的筷子很新,没有家的味道,不像爷爷奶奶家,一天三顿都动筷子。因为不经常做饭,更不做什么好饭,我家堂屋里常年冷冷清清的。

    饭桌左上角,一张白纸上龙飞凤舞着好些个字,据说那是梅花篆字,红红绿绿黄黄,像展翅飞翔的小鸟一样。饭桌右上角的正面墙上,是杨宗保和穆桂英的画像,他们夫妻二人骑着战马,提着宝剑,一前一后,一个前瞻,一个后盼,眉宇间,既有夫妻深情,也有辗转沙场的强悍。

    饭桌东是一面隔墙。隔墙外面,对着堂屋的那一面,有一幅画,我非常喜欢。那画上,是一个身穿红衣,头发黑黑,眼睛大大,戴着发卡的小女孩,和一条卧在竹篮里的黄棕色的小毛毛狗,分外温馨可爱。

    隔墙另一面,也就是朝着卧室的那一面,是一副钟馗捉鬼的纸画儿。身穿绿袍面目狰狞的天神钟馗,一手捉着一只披头散发几欲挣脱的小鬼,一手持剑正在刺杀。小鬼大概是被钟馗的剑给刺痛了,他面目丑陋而又惊恐地呲着牙,他的胸前涂了一片血似的朱砂。很多人家里都有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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