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温死了
    老娄老奶奶跟我爷爷家一墙之隔,她家的隔壁就是她二儿子家和三儿子家。这两家都有一个大闺女,分别叫做“大香”、“大梅”,又都有一个小儿子,分别叫做“大伟”、“大龙”。我小时候就爱和大龙、大伟一起玩。

    老娄老爷爷比老奶奶大十岁,耳朵聋了,老奶奶还耳聪目明,能说会道,精明强干的。听说她以前做过庄里的妇女领导,她如今在庄里依然是以她的老人家的经验、见识和深明大义,为庄里年轻人出点子、拿主意。谁有走不出的迷魂阵、扒不开的麻,弄不清的风俗讲究、说不透的伦理关系,只要找她,她很快就给你掰扯个明明白白。

    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娄奶奶这样又慈祥又有见识、又识大体的女人,真是全庄的一宝。关键时刻,老人家的见识还能救人一命。我听她说,我二姑小时候跟着我奶奶拾柴的时候,爬到树上玩。我二姑一不留神,从树上摔下来,趴在石薄连上,一动不动。我奶奶慌了神。老娄奶奶赶紧去掐她的人中,才让摔下树来的小丫头缓过气来。老娄奶奶在我心里真是神一般的老人。她可以让你安心、定心。她不仅对乡邻友好、慈祥大气,对她几个儿子、儿媳妇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出格的言行。

    一个村庄最具仪式感的大事怕是葬礼上的丧葬事宜了。这其中关节之多,事务之繁,不是了然于心,是不可能指挥若定的。每逢有人家里老了人,总是要来请老娄奶奶。如何破孝撕孝布,不同辈分的人戴什么孝,三天丧葬都需要哪些环节,都是请老娄奶奶来给拿主意,老娄奶奶就是公认的主心骨儿。

    葬礼上很重要的环节是一天三遍的“点汤”。一众亲戚人等戴上孝排好队,跟着唢呐、喇叭、大炮的率领,沿着本庄“点汤”的小路去“点汤”。领队的是主家请来的德高望重的两位老者,他们两个抬着“汤锅”,走一段路,喇叭匠子们停下来,众人跪下,领队的老人用汤勺子从汤锅里舀出一勺汤来洒在地上,大家起来,再继续往前走。

    举行一场“点汤”仪式,要路过很多庄亲世邻的家门,会有庄里人围观。“点汤”的队伍从事主家出发,经过庄里,最后奔上家东的小道儿。一条长龙迤逦而行,小孩子们跟着跑。老娄奶奶就是这条长龙的领队。她参加了很多人家的“点汤”仪式。老娄奶奶因为年纪大、辈分高,她很少为别人戴孝。她跟另一个奶奶一起走在队伍前头,抬着汤锅,面容庄重地走在前头。

    我特别敬服老娄奶奶。她的为人也是大气得体,没有一点小家子气。她是明朗的,准备赐教和指引的,她的存在并不是只惠及她自己,而是同时也惠及其他人的。

    我见过很多次“点汤”,但是从来没有人能够掩盖她的光芒。跟她一起“点汤”的人站在她的身边,无论是气质、长相,还是见识,都只能是她的陪衬。她是那样沉着、坚定,万事了然于胸。她又那么慈祥慈悲、襟怀坦荡,见解正确,时刻都能让人醍醐灌顶。

    我现在还记得跟她一起“点汤”的徐姓大爷爷,他稳重老实,谦逊低调,他也同样跟老娄奶奶一样走在队伍前面,但是他在我心目中并不能胜任一个领袖的头衔,他不像老娄奶奶那样辉煌伟岸。

    我在庄里看见过很多葬礼。那些葬礼的形式和人员也都是大同小异。只有一个人的葬礼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是老温爷爷的葬礼。

    老温爷爷是一个秃子,这是年迈的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他叫老温。但因为他得过一场瘟疫而变成了秃子,我总觉得他的“温”是“瘟疫”的“瘟”。老温身体孱弱,精神不济,有些邋遢。他不常出门,蜗居在家,出门也是拄着拐杖,脑门油亮、面红耳赤,低头哈腰、气喘吁吁,像个天宫里的仙翁,像赤脚大仙吧。他家在南荆堂最南边,淹没在一长遛儿的麦秸垛里,叫人很难看到他家的真容。他的大儿子如意四十多岁,没有婚娶,只有一个领养的女儿叫温丽丽,温丽丽常跟我玩,有银盆似的有红似白的大脸,和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如意是个典型的劳力,他胡子拉碴,忙于劳作,整张脸被晒地红黑油亮,像块打蔫了的猪腰子似的。

    如意要去干活,温丽丽跟着老温奶奶。

    有一天,久未露面的老温奶奶居然带着温丽丽来庄上卖豆芽子来了。老温奶奶也是孱弱的身体,气若游丝的嗓子。她穿着灰白的带大襟的褂子,花白的头顶上,戴着一顶绒面的黑帽子,远看观近看都像是一个男版的济公和尚。她手里拎着的孙女温丽丽,像是她拄着的一根拐杖。

    老温奶奶一手牵着温丽丽,一手提着装豆芽子的塑料黑水桶。在大街上走走停停。知道的,以为她是卖豆芽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老乞婆呢。看到她,北荆堂的几个妇女凑上前去跟她搭话。

    “恁来卖豆芽子的,大娘?有阵子没看到你了?你身体还怪壮实?”家业大娘凑上去说。家业大娘手里也领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也叫丽丽。她叫宋丽丽。

    宋丽丽是北荆堂的,她是家业大娘的长房长孙女。家业大爷兄弟五个,如狼似虎,在南北荆堂也算是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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