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烟袋嘴儿,是翠绿色的,据爷爷自己说,那是玉石的。为了保持烟杆子里的烟道顺畅,爷爷时常清理烟袋杆子。他先把烟袋嘴子卸掉,再找一根长长的、有韧劲的狗尾巴草,慢慢续进烟杆子里,再慢慢抽出来,狗尾巴草抽出来的同时,带出来的是黄黑色的烟油,带着浓浓的焦油味儿,把洁白的狗尾巴草都染成黄褐色的了。
爷爷抽的烟丝是他自己种的大烟。
我在爷爷家小花园的石台子上见过一株大烟,就种在爷爷家靠墙东的小花园里。干了的大烟泡儿,像干透了的小核桃似的果子,不难看。
“种大烟是犯法的。可别出去说哈!”我爷爷说,“大烟有毒。以前的人,不想活了,就吃大烟膏子。俺一个婶子就是吃了大烟膏子死的。”
“种大烟犯法 ,那你还搁当天井种的,爷爷?你不怕人家看到吗?”我问爷爷。
“我就种一棵,留着好看的。种一棵没事儿。”我爷爷说。
“那你吸的那些大烟都是种哪儿的?”
“我搁哪儿种的,不能让怹们知道噢。我就种西岭上,怹们不注意看不到。”我爷爷说。
就在我爷爷的家门口儿的天井里,躺着一棵新鲜的大烟,那是他不经意间带回来的。绿色的叶子,红色的花,比一般的花都要好看。
爷爷把大烟收割了以后,就带回家晾晒,晒干了,一束一束捆起来吊在梁头上。尺把儿长的黄褐色的烟叶子,被一小捆一小捆地吊起来,挂在房梁上,发出浓浓的烟味儿。爷爷有空了,拿一捆放在簸箕里,搓碎了,研细了,当做烟叶子吸,高兴了,送一些给相好的老兄弟,多余的,他拿到集上去卖。
爷爷爱喝酒,整瓶的兰陵大曲,兰陵二曲,爷爷不常买。爷爷都是去竹来的小店里打散酒喝。爷爷用来装酒的家伙,是一个盐水瓶子。盐水瓶子上头,是一个胶皮的瓶塞,瓶子底上站着一棵人参。爷爷平时喝酒,用的是一个白底小红花的白瓷酒盅。天气冷的时候,饭菜端上来,爷爷就拿出他的铁酒壶,这铁酒壶很是小巧可爱,爷爷用它温酒喝。每逢家里有顿好菜或是请人吃饭,爷爷必是摔打着酒壶,喝个痛快。
没有什么菜肴的时候,爷爷也会想办法创造一个下酒菜。有时候,爷爷煮两个鸡蛋,拿出蒜臼子,里边放上几个青红辣椒、几瓣蒜,跟鸡蛋一起捣碎,倒进碟子里,油盐酱醋调一下,味道好极了。有时候,爷爷规规矩矩切上几个青辣椒,一片片放在小碟子里铺好,调上香油,也可以慢慢悠悠喝上几盅。用爷爷的话说,真正会喝酒的人,一个蚂蚱腿儿都可以喝上四两酒。
爷爷喝醉了会唱戏。家里有什么让人发愁的事,他非但不愁不哭,反而喝了酒,跑到庄西头石塱里,睡在大石头上唱戏。三叔不高兴,邻居老娄奶奶就跟三叔说:“恁爹唱的是苦戏啊!”
记得有一个夏天,我跟我爷爷奶奶、三叔一起吃饭,奶奶炒的青辣椒和豆橛子。大妞姐跟我说:“咱比赛,看谁能吃辣椒子,我让你,你吃一个,我吃十个。”我那时候还小,不敢吃辣,就夹了一片辣椒皮吃。大妞姐见我吃完就拿起筷子,夹起一堆辣椒皮,抖一抖,一下子全吃到嘴里。
我吃完饭就跑到庄西头找大姐、二姐玩。二姑经常留我吃煎饼,我也乐得享用二姑家的煎饼。二姑家的煎饼比我奶奶家的煎饼掺的粮食多。我奶奶家的煎饼大部分是山芋干子,发甜,没有二姑家的煎饼有粮食味儿。二姑家的腌咸菜缨子也有一股特别的烟火味儿。
“俺小的时候,跟着恁爷爷,吃不上喝不上,恁爷爷吃独食。有一回,我跟人姊妹几个一块儿搁生产队里耪地,俺家杀了猪。我边耪地边跟人家说,‘俺爹杀了猪了,这回俺晌午回家有肉吃了!’人家都说,‘咱今天晌午早点儿收工,让家爱回去好好吃顿肉。’等我回到家,刚进大门儿,就看到恁爷爷在摆乎肉来。他把肉一层一层拿盐码好,放到坛子里,他自己吸溜着两个手,一点儿也没给俺吃!”
“恁爷爷就这样!”我二姑用她的嘴吸溜着她的手说。
我看了一下俺二姑,俺二姑学我爷爷的样子真有些惨不忍睹。我一点都不想看俺二姑表演。我那时是体会不到二姑的心情。我没遇到那样的爹,二姑的心情,我是永远都不可能体会到了。
我爱跟着二姐玩。她二叔、三叔家的几个小孩儿也跟着她玩儿。二姐很会踢毽子,踢鸡毛毽子,踢布毽子,踢铜钱、尼龙绳儿做的毽子。
有时候不想出去了,就在她家里玩儿。夏天,我们一起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