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卖豆芽子的,恁嫂子。”老温奶奶说,“我还怪好。”
“恁牙口儿什么的还好吧,大娘?”那些婶子大娘问她。
“我牙口儿还行。”老温奶奶说,“多亏了俺二儿、二儿媳子。人家过些天就来看看我,还给我送节礼,给我买吃的。啊,我吃的豆奶粉。”她张开嘴给人家看。
“那可不孬。大娘。自从俺二兄弟到了张庄,人家过得可好了。人家老岳有本事,开着面坊。二妹妹还给你生了两个孙子儿。”家业大娘说。
“两个孙子儿都不姓温。都姓张。”老温奶奶说。
“什么姓张姓温的。都是咱的血脉。一个姓,那还不是无所谓嘛。”家业大娘说。
“是的。恁嫂子。俺想得开。俺家恁二兄弟也想得开。弟兄三个就数他过得好。”老温奶奶说。
“丽丽也跟着恁奶奶来卖豆芽子的?”家业大娘问她。温丽丽躲在奶奶的手里,不说话。她的脸上抹地黑一道,白一道的。头发油油地贴在额头上。家业大娘手里的宋丽丽仰着白白的大脸,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
“啊,丽丽也跟着我卖豆芽子的。俺的叫丽丽。恁的也叫丽丽。”老温奶奶说,“俺叫温丽丽,恁叫宋丽丽。”
“都是丽丽!” 家业大娘笑着说,“俺是北荆堂的!恁是南荆堂的!”
“恁这个孙女子长得可不孬!双眼叠皮儿的。”老温奶奶笑着说。
“恁孙女子长得也不孬。有红似白的。”家业大娘说。
“俺没时间照顾。如意儿要去干活儿。我年纪大了。还得照顾她爷爷。”老温奶奶说。
“行,大娘,有苗不怕长。丽丽长得不孬,从小被你理持地又懂事儿。以后找个好人家。俺大爷身体怎么样了?没看到过俺大爷嘛。”家业大娘说。
“他走不动了。都七十九了。过天了日了。我不是来卖这点豆芽子,我也不出来了。”老温奶奶说。
“能动弹的话还是勤出来走走。走走身体好。”家业大娘说。
“行!恁嫂子。我再走走了。”老温奶奶说着提起了她的水桶。
同样是丽丽,同样的雪白粉嫩,同样的大眼睛双眼皮。北荆堂的宋丽丽因为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庇护,尽享尊荣。南荆堂的温丽丽却孤寒落魄,虽有个老光棍儿的父亲,和一个年事已高的祖母,但在别人眼里,形同孤女。
出身高贵的,人家看她的眼光也尽显尊贵,什么事儿都高看她一眼,觉得她浑身都是一副高贵的皮囊,怎么看怎么让人欢喜。久而久之,她在别人眼里也越发贵气和傲气;出身卑贱的,人家看她时也觉得她低人一等,觉得她天生就是一副贱命。久而久之,她在别人眼里也就一股子寒酸气。
“俺爹啊!俺可怜的爹啊!你怎么死了的!你一辈子没享过福啊!”
一个下午,我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嚎啕大哭着从家东进了庄。她哭着从竹来大爷的小店前拐过去,直奔南家前而去。
“老温死了!”我爷爷似笑似不笑地看着我说。
刚才哭的女人是老温的二儿媳!是了,老温的二儿子入赘去了张庄,找了一个开面坊的人家的闺女。
那女人如今也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她生地白净面皮,身后跟着两个儿子。大儿子年长十七八,沉稳老实、白净秀颀,像他斯文沉稳的爸爸。二儿子年幼又顽皮,颜面像他的妈妈。她的老实斯文的男人推着一辆洋车子一声不吭地走在她的前面。
老温二儿子一家子来荆堂奔丧了!
这个可以确定平时跟老温鲜有接触,更甭提有什么感情的二儿媳,一进庄东头儿就开始嚎啕大哭。她哭地有滋有味,有情有义,她煞有介事地哭着她的公爹。这是一种仪式,也是庄上人早就约定俗成的规矩,痛哭和眼泪,都是规矩。
出殡前,最后一个大型仪式,是“行路祭”,场子搭在大街上。棺材搁在路中央,两旁站着男女老少,这些人自然地围成一圈儿人墙。他们肩挨着肩,头挨着头,看着逝者的亲朋好友,在一个主事的男人的号召下,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自己的项目。主事儿的点到谁的名字或是一辈人的名字,被点名的那个人,或是那些个人,就上台进行“路祭”。
轮到老温爷爷的孙子辈了,他的不姓温的长孙走上前来,跟着喇叭的节奏声,有条不紊地举行着“三拜九叩”的仪式。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