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有一阵子眼睛不好了,老是淌眼泪,流眼屎。她带着我,去牧羊沟看眼。我跟她一起看了眼回来,经过庄东头的杨树行,杨树行里有几棵柿子树,上头结了红彤彤的柿子。奶奶就脱了鞋,“哧溜溜”爬上树,去摘柿子给我吃。那时候,奶奶也得五十多岁了。爬树这样的事儿,对于山区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儿。
她从树上下来,掏出来手帕擦着眼睛说:“我这个眼啊,都是因为恁爸爸。恁爸爸在东北的时候,看山林,失了火,他给家里写信,说他被逼上梁山了。我在家里急的。那些日子,我光是哭,就把眼给哭毁了。”那是我难得地看到我奶奶跟我爸爸还有些母子情分的时刻。是了,我爷爷叫“聋子”,我奶奶叫“麻子”,又叫“瞎子”。我奶奶的“瞎子”大概是从这儿来的。
我嘴里生疮了,我奶奶说:“是上火了,痕点儿白矾就好了。”白矾这种东西,在我奶奶那里,是可以有的。我奶奶很快就找来了一块亮晶晶的白矾,敲碎了,给我嘴里痕上一块儿。
晚上,我跟着奶奶一起去有白事儿的人家家里听喇叭。我听着听着就瞌睡了。我睡在奶奶怀里,我奶奶抱着我,任我在她的怀里睡着。可是我睡不着,我依偎在奶奶的怀抱里,我知道奶奶根本不够疼我,她对我只是应付而已。我这样想着,依偎在奶奶的既温暖又不是很踏实的怀里。
荆堂四面环山。荆堂南面不远处是黄山,此是小黄山,非彼大黄山,然而在我幼时却是最为触目可及,最为神秘。老人们都说此黄山山下空洞洞,是一个老鼋在驮着山。此鼋在山下世代繁衍,山下都是它的子子孙孙。因为黄山下面地处会宝岭水库,我便也相信了这个典故。
会宝岭水库在荆堂西边,大坝上有一个指挥部,早年修指挥部的时候,爷爷曾经参与其中。会宝岭水库水面浩瀚无边。爷爷说,水里的妖精,会兴起妖风,把人家的姑娘刮走,带到它的洞府里做媳妇。多年以后,即使这个姑娘能够返回娘家,但是她沾了妖气,穿了妖精给她的衣裳,娘家人也不会认得她了。
会宝岭西边是抱犊崮。抱犊崮的山峰像几间屋子,那么近,仿佛就在眼前。可是又那么远,想到抱犊崮不知道要走多少天。我小时候在西岭上玩,常常远远地看着抱犊崮,那屋形的山顶想必有神仙居住吧。那山顶的紧闭的石屋子里,肯定有很多世上没有的金银财宝吧。远游的孩子如果找不到家,就朝着抱犊崮走吧,看到抱犊崮就看到家了,走到抱犊崮就走到自己的来处了。
会宝岭边上、荆堂北边儿,是白山,一个满庄都是嶙峋山石的小山村。白山庄靠着白山。
白山以东,荆堂的东北角是黄连山。这个山上山草多,奶奶还有东院的二奶奶曾经一起挑着箩筐,带着我,去黄连山偷人家的山草。山草呈绛红色,长长的,油光光的,像大公鸡的羽毛,可以缮屋顶,遮风挡雨,比麦秸好得多。
那时,正是秋天,山上刮着最自由的风,那些山草在风里舞动,即使是枯了黄了,它们还是那么富有生命。奶奶割山草,我就在一边儿玩。突然,看山的老头像是赤脚大仙似的从南面吆喝着赶过来了。他训斥着我奶奶,抓着我奶奶的箩筐不肯放行。
“这些草,俺自己都没割的,恁跑来割!恁凭什么割的!”看山的老头儿冲着我奶奶说。我二奶奶就站在东北角上。那个老头儿也不说她。
我吓地大哭,拱到奶奶怀里。我奶奶面朝南坐在山石上哄着我,跟对方僵持着,让他不要吓着小孩。我知道此时此刻,我得像是一个道具一样依偎在奶奶怀里,我哭地更凶了。我得用我的哭来衬托老头的凶猛,来化解我奶奶的尴尬,来博取那个老头儿的同情。我奶奶好像不怎么害怕。如我所料,她果然温柔慈祥地安慰着我。
“你别吓着小孩儿!”我奶奶边鲜有地抚摸着我的头,边跟那个站着的气呼呼的老头儿说。
“不是看你带着小孩儿,我早就把你粪箕子留下来了!”看山的老头儿说。
我奶奶跟我二奶奶平安无事地背着空粪箕子带着我回去了。
我后来回南乡的时候,就把这事儿禀告给了我妈妈。我本来是想向我妈妈展示我奶奶的慈祥的,毕竟她是那么慈祥地安慰了我啊。谁知道我妈妈听了以后,很生我奶奶的气。
“老养汉!天天不干正事儿!自己去偷东西还不算完,还要连累的小孩儿也跟着担惊受怕。”我妈妈边低头缝着针线边骂。
我一脸愕然,瞧,我妈妈又骂我奶奶了。
荆堂正东边儿是东山,东山那个庄上也有爷爷家的一家朋友,他是油坤二爷爷。油坤二爷爷经常挑着挑子敲着梆子来荆堂卖油卖醋。他家两个儿子,大儿子的媳妇是我爷爷介绍的,是大翠的小姑姑,当时大翠的奶奶死活不同意,上门把我爷爷骂了好几天,怪我爷爷把她闺女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