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是大片覆盖着青石和茅草的土地,我跟二妞姐偶尔来这儿玩。地上多的是干净的青白色的山石和黄褐色、红褐色的的茅草。我们席地而坐,或是拉呱,或是画画。
画画用的文房四宝都是石头。二姐很会画画,她用一个小石头作笔,在一块块巴掌大的石头上画出各种各样的花朵。二姐把那些带画儿的石头给我,我看着那些石头,石头上,是用石头画出来的一朵朵白色线条儿的花朵。有的石头上是一朵花,有的石头上是一盆花,有的石头上是月季,有的石头上是菊花,有的石头上是四掰儿的花儿。二姐画了送给我,我也想跟着她学着画,但是总是没有她画的好,也没有她画的有味道。我喜欢二姐,十来岁的她,身上有着特别的、我喜欢的味道。我们在这儿一玩就是半天。
身边的茅草从里,是默无声息的黄色的土地,和一丛丛的茅草,还有一块块像小羊羔一样温柔地匍匐在地里的蓝白色的石头。我有时候就那样自己坐在那里,那儿仿佛就是我的家,我在那儿一坐就想坐一整个秋天。
我也常常跟着二姐去她家里玩。她家就是我二姑、二姑夫家。二姑家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姐长大了,不常跟我们这些小孩一起玩。二姐旗下聚集了一群小孩子来追随她。我们在她家里唱歌,讲故事,捉迷藏,在她家里爬树。
二姐家堂屋门前有一棵苦楝树,她感冒了,吸溜着黄鼻涕往上爬,还不忘了朝树下喊:“恁离我远一点啊,我淌鼻子!黄浪鼻!别掉到恁头上去了!”
晌午,二姐估摸着题法老爷爷不在枣行,她和几个打头的将官一鼓动,我们一群小孩子就跨过山芋沟,直奔题法老爷爷的枣行而去。夏日的山芋沟,山芋秧子最为茂盛,郁郁葱葱,我担心里头藏着他们说的“白了线”,心里害怕,脚底发慌。“白了线”就是白蛇。他们说,有的“白了线”都要成精了,在山芋沟里,遇到人,它就会追。它追人的速度比人跑得还要快。它跑起来不沾地面,那就是飞了。人迈开大步跨出去,“白了线”也紧跟着飞过去。那时候,我们正看《新白娘子传奇》,我看着脚下被地瓜叶子遮盖地严严实实的山芋沟,想着他们说的“白了线”。
就算没有那么多“白了线”吧,可是还有瞎杧茧呢。我踩在山芋沟上,真是心惊胆战。我并不是很想吃枣,可是我要追随二姐,追随飞跑在前头的人,所以也加快脚步,急急地,一步一跳,从这个山芋沟跨到那个山芋沟。
题法老爷爷在北荆堂靠近河北沿的地方包了枣树行。二姐带着我们一群小孩子去偷的就是他家的枣。
大白天,大中午,题法老爷爷的枣行居然没人,只有我们一群来盗枣的小孩。那些翠绿的枣子像手指肚儿一样滚圆,泛着红彤彤的笑脸。好吃一些的枣子,红衣之外的枣皮发白,甜甜的、翠翠的。不好吃的枣子,红衣之外的枣皮发绿,吃起来木木的。尽管红枣喜人,我其实打心眼里并不怎么爱吃。我们都攀在树上忙着摘枣,童子爱枣,但取之无道,我很怕老爷爷从哪里冒出来,大喝一声,我们逃亡不及,被捉住,那真是求告无门,万般愁苦。
枣树下用石头砌起了墙,我站在枣树下,那墙上的石头就在我的头顶上。我不喜欢河北沿,这儿的石墙太高,这儿的地势太低,这儿的树荫太密。站在那儿,我仿佛站在谷底,看不到我的荆堂。
听说二爷爷家的二裙姑也去偷过枣子。据说当时是夜半,题法老爷爷来树下看枣子。闻听树上有人晃动。抬头一看,是二裙姑。题法老爷爷先开口说:“孙女子啊,你筐里头装满了吗?该回家了吧!”二裙姑羞得满脸通红,筐子都不要了,赶紧跑走。
后来的一天,大姐带着我们从河沿游玩归家的路上,路过家东张大老爷的桃林,她又带领众小将去偷桃。那时候桃子还不是很大,比鸡蛋还要小,并不会很好吃。我就站在桃林远处的石薄连上不动,任她们去桃树底下摘桃子。她们不以为然,只有我心里忐忑不安。
二姐家也在村西头,她家东边是南荆堂的唯一的一个石碾。庄上很多人都挎着箢子、端着簸箕去庄西头轧碾。碾磙子是一块圆圆的月饼形的大石头,立在一整块半人高的,像小船那样长的石槽上。在碾磙子中间,凿开一个圆圆的洞,插上十年的树木那么粗的碾杆子。在石槽里均匀地撒上粮食,推动碾杆子,碾磙子在石槽里“吱呀吱呀”地来回走动,那些山芋干子、玉米粒子就被它踩扁了。
山芋干子晒地干干的、脆脆的,一磙子推过去,“戚啦咔嚓”,石槽里的山芋干子,就变得稀碎。再慢慢轧,能把山芋干子轧成粉。轧玉米就有点困难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