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粒子小,又容易打滑,起初成效不显眼,慢慢地,一步步地推碾,玉米就一点点被轧碎了。也有人端着小瓢,轧炒熟的芝麻,香味儿扑鼻。只要是想要粉碎的粮食,无论是准备给人吃的,还是喂猪养鸡养狗的,都可以拿来轧。
有时候,有人正在轧了,那后来的就在后面排排号,或者帮着前面正在轧碾的妇女轧。轧碾是个体力活,但是两个妇女说着话、拉着呱,不大一会儿就完成了。轧完以后,用随身带的瓢子、笤帚,把石槽里的粮食都带走、扫净,是节约自家的粮食,也是把碾打扫干净,方便后来人。
这个石碾也是我爷爷打磨的,石磙子,木杆子,石槽心,全部滑溜溜的。爷爷是个酒鬼,说话做事不讨人喜,很多人也不搭理他,但是他亲手打磨的石碾,却被很多人络绎不绝地光顾。庄上人,生活处处离不开碾。一捧子花生米,一碗芝麻盐,一瓢子豆子,说一声去轧碾,就端到碾上轧轧,轧好了,笤帚一扫,就端回家了。轧过芝麻盐的碾,那碾磙子上还是油乎乎的,跟被水泼了一样,最妙的是那碾磙子上还是喷香的。
轧碾只要一个人,两个人会更轻快。熟练的大人,一手推碾,一手在石槽里翻动粮食,使碾磙子更均匀地碾压粮食,加快轧碾的速度。奶奶一开始只让我跟着推碾,不让我上手,怕轧着手。后来我熟练了,忍不住也上手去翻动粮食。有时候不小心,也会有被碾磙子压着手的时候,还要自己反应快,及时收手,可是手指头还是被压地生疼。
有人要轧很多的粮食,那就要起五更了。早早地起来,挎着箢子,挑着挑子,披星戴月来轧碾。五更露头的,碾在庄西头,靠着西岭,靠着西岭下石塱里的坟地。一个妇女,如果没有人作伴,未免有些瘆得慌。据说,有个老人早五更轧碾,就遇到了“毛人子”。她来轧碾,看见一个“人”在轧碾,她以为是哪个相熟的姊妹娘们儿,就上去帮忙推碾,一边帮忙推碾,一边跟那“人”说话儿:“你也来轧碾的啊”,她说。对方只是低头轧碾,并不吭声。她再三追问,那人猛地抬起头来,她一看,像磨刀石一样的鬼脸:红眼睛、绿鼻子,还有两个毛蹄子!哎哟,吓死人啦。她登时魂飞魄散,赶紧逃回家去,回家以后就卧床不起,拉绿色、红色的屎,据说是吓破了胆,不久就一命呜呼了。老年人讲地头头是道,哪家哪户,有名道姓。我不知道这事儿是真是假,但是不管真假,都让我感到害怕。
我奶奶边轧碾边跟我说:“有一个小丫头儿,她跟着她晚娘。她脸上啊,可丑了,疤瘌麻子的。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头上生的脓疮、虱子,头顶上鼓鼓囊囊地,跟顶个碗似的。这一天啊,皇帝派个大臣来选娘娘了。庄上的人都把家里的小丫头儿送去选娘娘。选娘娘的大臣谁都没看上,就看中这个小丫头了。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哦。大臣跟着小丫头儿到她家里,叫丫鬟给她梳洗打扮。丫鬟一给她梳头,一个乌金碗从她头上掉下来了。原来,恁些年,小丫头儿头上顶的是乌金碗。乌金碗一掉下来,小丫头立马变得美貌清俊的。原来人家是娘娘命。老天爷有意让她那么丑,是为了保护她的。怕她晚娘给她使坏。”
俺们南荆堂的碾很精致、小巧,我稍微大一点,一个人也可以推得动。
北荆堂的碾,就没有这么小巧漂亮。北荆堂的碾,也是一个大青石做的碾磙子,但是那大青石的颜色不是蓝白色,而是青绿色,比南荆堂的碾颜色暗淡了许多。而且,北荆堂的碾,那磙子巨大,石槽也巨深,像我这样的小丫头推起碾杆子,就吃力多了,同时,也增加了许多轧到手的危险。而且,那巨大的月饼似的碾磙子两侧,那石头面儿也丝毫没有经过细致的打磨,坑坑洼洼,粗糙不堪。肯定不是出自我爷爷的手下。因此,北荆堂的碾,我不常去。我妈妈倒是常去那儿。大概因为那个碾磙子壮大,碾起地瓜干“戚啦咔嚓”,又快,又来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