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件衣服也不是爸爸妈妈给我买的。而是纪王庄的纪岩喜爷爷一家子给我买的。
那天,妈妈走在前头,我手里端着一碗汤,在后头跟着,慢慢地走着,边走边低头喝一口汤。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条刚生完小狗的母狗,朝我的左腿弯子上就是一大口。
我“哇”地一声哭倒在地,妈妈回身扑过来就朝老天爷磕头:“老天爷呀,你可保佑俺的孩子啊!”妈妈二十七岁生了我。我四五岁的时候,妈妈也就三十一二岁。可是那时候的爸爸妈妈早就已经带着孩子走南闯北,穿过风风雨雨,顶天立地了。妈妈为了我们受的苦,孩童时期的我记不清,说不尽,只有天知道地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当时不知道妈妈大哭,是因为狂犬病可以让人死亡。我们家太穷,负担不起医药费,或者医药费对我们家来说,是雪上加霜。好在有人认领那条咬我的母狗。是纪岩喜爷爷家里的。爷爷家里有奶奶和未出嫁的小姑。
我那时候不过四五岁。年龄太小,记忆是模糊的。只记得有人剪了狗毛,在火上燎了,煎了鸡蛋给我吃。农村人的经验,被狗咬了,用狗毛煎鸡蛋吃。纪岩喜爷爷的女儿,那个后来对我特别好的小姑,她的对象,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医院打针,包扎。后来出于同情我们一家子,加上需要时常去医院换药之便,再加上妈妈照顾不了两个孩子。我就被寄养在纪岩喜爷爷家里。
纪岩喜爷爷给我买了一身新衣裳。等我爸爸来南乡看我的时候,我穿着那身新衣裳,去跟爸爸妈妈还有弟弟,我们一起,去照了那张没有爸爸和妹妹的全家福。
这里的生活是好的,也没有跟着爸爸妈妈需要经历的风风雨雨。可是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我的心里是胆怯的。在这个陌生的家里,我最爱跟着的人是小姑。爷爷跟我接触不多,奶奶时常没有太好的脸色,我不懂她的烦心事。
那个时候,我最盼望的,是爸爸能够来看我。我最害怕的,是爸爸来看我以后又得走。记得爸爸有一回来看我,我特别高兴。爸爸在屋里跟岩喜爷爷坐着说话,我来到大门外,正好奶奶回家了。
我跟她说:“我吃的煎饼卷肉,昨天剩的。”
奶奶没有好脸色地跟我说:“你除了吃,就是拉!”
我又跟她说:“俺爸爸来了。”
“是吗?恁爸爸来了?”奶奶说。她赶紧去热情地接待我爸爸。
“家军来了?”她说。
“是的,婶子。”我爸爸站起身儿来说。他正在堂屋里跟岩喜爷爷一块儿坐着说话。
“哎哟!嘛坐!你跟恁大叔一块儿坐着。我去炒菜去!”奶奶说。
岩喜奶奶又炒了一盘子猪肉。岩喜爷爷跟我爸爸一块儿坐着吃饭。岩喜奶奶坐在西南角上,怀里揽着我,她给我新卷了煎饼,里头是新炒的猪肉。
“吃吧!乖孩子!就着蒜瓣儿吃。就着蒜瓣儿吃,不享地慌!”岩喜奶奶跟我说。
“恁二位老人家对俺家可打了帮驾了!”我爸爸红着眼圈儿说。这些话都是我妈妈常说的话,我怀疑是我妈妈教给他的。我爸爸很听我妈妈的话。
“哪儿的事儿!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谁还没有遇到难处的时候。等小孩儿长大了就好了!”岩喜爷爷、岩喜奶奶安慰我爸爸说。
岩喜爷爷很热情,岩喜奶奶也很亲切,我看得出来,爷爷奶奶对我们是真诚的。
我爸爸要走了,我挣命似地哭喊着要跟爸爸走,爸爸狠下心,头也不回地推着自行车朝东远远地走去。奶奶死死地抱住我,我拼命地挣扎,喊叫,用尽一个小小的生命所有的力气,去挣脱,去喊叫。我多么想跟爸爸走,可是爸爸一点都不等我。宽敞的大街上,他很快就走远了。我挣脱奶奶的怀抱,发了疯似的在大街上跑着追赶我爸爸,用我从小听来的骂街的脏话,用最难听的脏话,哭喊着骂我爸爸,提着他的大号骂我爸爸。
“宋家军!你个养汉头将的!你带我走!”我哭喊着朝着他逃走的背影叫骂着。
我多希望爸爸能够带我一起走。可是他已经走远了,只剩下白茫茫的大街。我不知道他是回小鲁村还是直接回山东,反正我是追不到了。
我知道爸爸妈妈不容易,所以我被迫寄人篱下的时候,我也只能同意。每天,看着那一张张我并不熟悉的脸,感受着我并不真正向往的热情,和那些我能够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