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家废弃的房子,黄土墙壁的外墙,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了最原始的黄泥垛子,像是一张沧桑斑驳的脸。每逢下雨天,漏雨是常事。我妈妈就用脸盆、茶缸子,排成一排,来接房顶上漏下来的雨水。
那时候,很多人家的房子已经是砖瓦房了,石灰的墙皮包裹着红砖绿瓦,墙皮上还装饰着用红红绿绿的玻璃碎片组成的图画。大门两旁,贴着写着对联的瓷砖,房顶上,还有金色琉璃雕琢而成的龙头。而我们,就跟着父母生活在那样的小院子里,觉得温暖而富足。小孩子是很天真的,天真到眼里心里只有吃喝二字,天真到不会为自家的贫穷感到难过和羞耻,天真到以为只要围绕在父母的膝前,就有了万能的神和强大的靠山。
夜里,我跟着我妈妈睡觉。我们的屋门是在里头用几根木头杠子顶上的。我们的院子里有一点动静。不知是狗还是人,在推我家的篱笆门。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竖起耳朵听。我妈妈突然大声说:“家军啊,你拿上咱的盒子枪,去打他个养汉头将的!让他扛咱的门!”我听了我妈妈的叫骂并不害怕,我知道我妈妈是故意吓唬那贼人的。这时候,我妈妈小声儿跟我说:“你不要害怕。我故意吓唬贼的。”
第二天清早,我还在睡觉,我妈妈就起来去庄南头的汪里给我弟弟洗尿戒子去了。我在睡梦里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个女人在骂街,像是我妈妈的声音。
我听到一个女人在骂街:“恁个婊子将的恁!恁觉得俺是外地来躲计划的,恁就敢扛恁姑奶奶的门啊。恁也不看看恁姑奶奶是谁?恁姑奶奶是山东人!山东出响马!恁姑奶奶跟人拼过刀子的!恁哪个再敢扛俺的门,别怪恁姑奶奶捅死恁个养汉头将的!我让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那骂声很是凌厉。我屏息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了,真的像是我妈妈的声音。我听着那声音,心里怦怦直跳。我妈妈在骂街,我不能不担心。我害怕有人出来跟她吵跟她骂。
后来,那声音没有了。我妈妈推开大门儿走进了天井里。她把我弟弟的尿戒子晾在大门上的树枝上,就走进了屋里。
“该烧饭了,我去挖糊豆面子去。”我妈妈说。
她走来走去,忙着烧早饭,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不敢确定刚才骂大街的是不是我妈妈了。
我就问她:“妈妈,刚才是你骂街的吧?”
“是的。”我妈妈说,“婊了个将的!”她又像是个没事儿的人一样,去烧早饭了。
我们住的地方没有水井。我妈妈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手里领着,一个怀里抱着。她是怎么吃水的?每次,我爸爸去南乡,他总是帮我妈妈去别人家里挑好水。每次,我爸爸估摸着我妈妈水桶里的水吃完了,就又到了南乡。我妈妈笑着说,有一回,我爸爸挑着钩担去人家家里挑水。他正挑着挑子走在路上,只觉得左边腿上蚊子咬地痒痒,他翘起右边的腿去蹭左边的腿挠痒痒。被一个走在路上的大闺女看到了。那大闺女乐得直笑。估计她说,你看这个“躲计划”的,看起来蛮老实的,背地里多会出洋相!挑个水还能出个洋相!
我弟弟出生以后,过了很久,我奶奶迫于舆情的压力,和我爷爷的撺掇,才勉强来南乡看望她的孙子。为了那次来南乡,我奶奶还扯了粉色、绿色的布,给我做了一身新褂子、新裤子,还给我扎了两个小辫子。我还记得我那件难得的新褂子是粉色的,布缝儿里还有透亮的银丝。我二叔恰巧从东北回来,他也要去看望他大嫂子和两个孩子。
那天,我奶奶挎了一箢子鸡蛋,上头放着一件给我弟弟买的大红的披风。我爸爸带着我,我奶奶坐着我二叔的车子就来到了南乡。他们一路骑车子又饥又渴,到了人家庄头,二叔看见一个洗衣服的大姐,就去向人家讨水喝。人家还没来得及给他舀水,他自己就抱起人家跟前洋铁桶里的水“咕咚咕咚”喝下去了。
我妈妈跟我奶奶向来不和,但是我奶奶大老远从山东赶来,我妈妈也是亲切地接待。我看着我的妈妈跟奶奶能够保持片刻的温和,我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我奶奶在我们南乡的家里呆了半天,第二天又让我爸爸带着她回去了。我们借助的一间小屋实在太过拥挤。我奶奶在这里肯定是难以住得下去。
等我爸爸带着我又去探望我妈妈的时候,我妈妈问他:“家军啊,我问你件事儿哈。上回恁娘来看我,是她自己要来的,还是你让她来的?”
“她自己要来的!”我爸爸说。
“你说这个我是不相信。恁娘那个人我是知道的,她恁么毒,她能来?肯定是你让她来的。要不就是恁爹让她来的。”
“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