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三十多年的时光,我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挣扎、那天的哭喊,那天的绝望。被狗咬的痛我不记得了,伤口恢复期有多痛,我也不记得了。但是那次跟爸爸分开的痛我记得清清楚楚。
是的,喊叫,哭骂。是的,不能分开。这就是我的风格。这就是我。这以后,在我有了孩子以后,在她因为不想挂水被被人强按着挂水而喊叫哭闹的时候,在她因为我要去上班而大哭大闹不愿意跟我分开的时候,我从来都不会怪她,责骂她。我太了解她的心情了。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刻。我从她的哭叫里看到了另一个我。那是一个生命在呐喊啊。一个生命是可以哭叫呐喊的,我干嘛要责怪她。
时过境迁,忆起当年的情景,我仍然会痛哭流涕。如果再回到那个时候,我仍然想让爸爸带我走,只要爸爸带我走,我会毫不犹豫,一头扑过去,坐在爸爸幸福的洋车子后座上,不管前方去到哪里,只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在哪里都可以。
爸爸不在的日子里,剩下的就是盼望。记不得多少回,我跟着小姑去地里玩的时候,远远地看着南大路上来来往往的洋车子,那些骑着洋车子的人,远远看去,很像爸爸,像爸爸骑着洋车子来接我来了。可是那南大路上的洋车子,匆匆忙忙,来了一辆,又走一辆,像爸爸一遍遍地经过我的身旁。是爸爸太忙了,他要急着奔向前方,都顾不得寄居在异乡的我了么?
提起这事儿,我突然很恨我的爸爸妈妈,突然很想用很脏的语言骂他们。这对狗男女,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寄养在别人家里呢?一个小孩儿离开爸爸妈妈是多么可怜、多么无助啊?她的孩子宁愿不吃不喝也要跟着她的爸爸妈妈啊。一个孩子宁愿饿着肚子也想早晚能够看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啊。他们怎么那么狠心把我放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的啊?他们怎么那么放心的?幸亏人家对我还不错,倘若人家对我有什么不好,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的,谁来对我的人生负责啊?这样一想,我当年追着我爸爸骂的那些话,我自己就很能理解了。骂得好!这对狗男女!当年我真是骂地好!骂地好哇!
因为童年的这些经历,我在对待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我不会再让我的孩子受我当年受过的母子分离之苦。我没有能力抚养孩子,就不去生更多的孩子。我把我所有的仅有的爱都给她,我要全身心地爱她,宠她。这些都是当年我没有享受过的。这也是一个孩子必须享受的。我更不会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的狗屁道理非要去生一个什么狗屁儿子。我不要儿子。我要我女儿的幸福。
岩喜奶奶家也并不太平。有一次,岩喜奶奶和岩喜爷爷吵架了。岩喜爷爷像是疯了一样,他时而大哭,哭他的闺女给他丢尽了脸,哭岩喜奶奶给他生的好闺女,他时而大笑,笑他的闺女给他脸上抹黑,笑他被人指指点点没法儿出门。
爷爷又哭又笑,岩喜奶奶流着眼泪,一会儿歇斯底里地跟他吵,对抗着岩喜爷爷的风魔,一会儿又一个人低下头去,暗自伤心饮泣。她是更加无助的,她要回应岩喜爷爷的疯狂吼喝,还要独自承担女儿爱情的不幸给她带来的更大的痛苦。
岩喜爷爷和岩喜奶奶就在他家的屋门后头,哭闹了很久,他们各自都流了很多眼泪,哀号了很多次。那天,小姑不在家,我就站在屋里,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哭闹。不知道他们还要闹多久。
后来,不知道岩喜奶奶哪句话触动了岩喜爷爷,岩喜爷爷停住了哭闹,定定地看着岩喜奶奶,岩喜奶奶也眼泪汪汪、呆呆地看着他。那一刻,他应该是想起了他们还是夫妻吧。他们年过五十了,相扶一路着实不容易。他们的暴风雨这才慢慢地消停了下去。
下午,雨过天晴,岩喜爷爷跟岩喜奶奶又和蔼可亲,相亲相爱了。
岩喜爷爷是大眼睛,双眼皮。他的皮肤被终日的劳作晒得黑黄了。他推着洋车子从外头回到家,我朝他跑过去,他一脸的热情洋溢,笑嘻嘻。他爱笑,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大白牙。岩喜爷爷是个性情中人,也是个爽快人,不然,他不会留我在他家住那么长时间。岩喜奶奶是单眼皮,她的笑容要少一些,看着要比岩喜爷爷严厉。我更喜欢岩喜爷爷。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吵闹。后来,我从妈妈嘴里知道,小姑的爱情并不顺利。她的情投意合的爱人触电而死,撇下了小姑和她腹中的孩子。小姑怀念爱人,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纪岩喜爷爷劝她不要生下来。她年纪还小,还要为以后考虑。“没有孩子改嫁是小媳妇,带着孩子改嫁是小娘们儿。”小姑一时拿不定注意,听了纪岩喜爷爷的话,把孩子打掉了。是一个男孩儿!小姑哭地死去活来,为她苦命的爱人,为这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小姑!人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的小姑为什么人生刚开始就要承受这样的苦痛。人说好人必有好报,但愿老天爷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