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降生在人家的场院屋里
    我弟弟降生在人家麦场里的场院屋里,那个麦场就在小鲁村的村子东北角儿。那时我爸爸恰好也在。他去请了接生婆。我弟弟出生以后的当天夜里,我们就在人家的场院屋里住下,陪伴我妈妈和我弟弟。十一月的天气,一间小草屋里。金灿灿的麦秸为席,麦草上是一床红红的棉被,还有笑呵呵的爸爸,我们一家四口,好不温暖。

    我妈妈生完孩子回到我们的小屋坐月子。好心的大娘、大爷因为同情三姐和家军,给我们送去了白面、红糖和鸡蛋。我妈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人家大爷、大娘对她的好,她都一一记下,等我爸爸从山东来了,她总是让我爸爸去人家家里坐一会儿,跟人家说说话儿。山东有什么土特产,我妈妈也让我爸爸去小鲁村的时候带着,分给那些对她好的好姊妹儿、好娘们儿。

    夏天,起蒜的时候,我弟弟才几个月大,小小的,躺在我妈妈怀里。老杜奶奶家起蒜了,一家子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我妈妈不去帮忙吧,不好意思,去帮忙吧,怀里的孩子又没有人照顾。

    可是,我们毕竟是住在人家家里。我妈妈想一想,就狠下心,放下我弟弟,硬着头皮去帮老杜奶奶家挖蒜。我弟弟一个人睡在小屋里,我妈妈拿着小铲子帮老杜家挖蒜,心里也是记挂着我弟弟。等她干完活儿回家,老远儿就听见我弟弟的哭喊。一个小娃娃,妈妈不在身边,他太害怕,哭地太久了,他哭地已经变了声儿了。

    “啊哼哼哼哼!啊哼哼哼哼!”我弟弟躺在小床上哭个不停。

    我妈妈赶紧抱起我弟弟,把他抱在怀里哄着:“嗷!鸿雁啊!妈妈回来了!乖孩子!拜哭了!嗷嗷!”

    老杜爷爷就在屋外溜达,也不去跟我妈妈说一下。

    好在我们都在长大。襁褓里的弟弟也一天天地长大了。我最高兴的事就是跟着爸爸去南乡看弟弟了。

    爸爸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弯把儿的大金鹿的洋车子,那是最老式的洋车子了。从山东到南乡小鲁村,有一百多里地,骑车要骑整整一天。

    我爸爸一大早带着我,再带上一筐子大山芋去兰陵集上卖。吃早饭的时候,他买一份热豆腐,蘸上红辣椒,笑呵呵地看着我吃。我吃完以后,就坐在爸爸自行车前头,跟着爸爸从兰陵、底阁,出了山东,再到南乡小鲁村,一路上见了不少风景。

    我去了南乡,就抱起弟弟,围着葛梅的新房子转着圈儿跑,我妈妈又开心又担心地跟着看着、喊着:“大省!你跑慢点儿哈!别摔着恁小弟!”

    那时候还没有妹妹,弟弟也很小。有一次,爸爸妈妈忙着做饭,我在天井里玩。忽然,我听见妈妈说:“家军你看,鸿雁在吃屎来!”我们一看,我弟弟正一手扶着桌子站着,一手抓自己刚拉的稀屎吃。

    我爸爸回山东的时候,天还是黑咕隆咚的,他推着他的洋车子出发了。洋车子后架子上,是两化肥袋子我妈妈给他准备带回家的粮食。印象中,我爸爸很少从山东给我妈妈带过粮食,倒是我妈妈,把她捡来的粮食,都给我爸爸留着。

    常常是爸爸前脚走了,我妈妈才发现他有什么东西忘了带,或是她有什么话忘记了交代他。她就驮着我弟弟,一声声喊着我爸爸的名字,在黑夜里追过去,寻过去。我妈妈本来就是个大嗓子,在漆黑的夜里,她的声音是那么响,那么亮,像是生离死别似的:“家军啊!家军!家军——”

    我一个人躺在铺上,在迷迷糊糊中听着她的声音,心里也跟着焦灼起来。油灯泛着黄黄的光晕,那光晕越来越大,大的仿佛可以笼罩下我们的小屋。我的耳朵里飘过“嗡嗡”的黑夜的声音,那声音无休止,仿佛我是置身在宇宙里头。我一点点熬着,等妈妈回来。

    屋外,不远处,谁家的狗“汪汪”地,一阵一阵的狂叫着,我的心跟着一阵阵地跌落、蜷缩。爸爸在哪里,妈妈在哪里?那一声声的夜半的狗叫,让我的心一点点走失,百爪舞挠。

    暗夜里,妈妈背着弟弟追着、喊着爸爸。我不知道爸爸到哪里了,我妈妈能追地上他吗?我真为我妈妈担心啊。我在屋里听着我妈妈的声音,知道她正背着我弟弟朝大堰赶去。暗夜里,她在追我爸爸。我妈妈能追得上我爸爸吗?她一定是有要紧的话要跟他说,她可一定要追上他啊。

    好在,每次妈妈都能追地上爸爸。

    “恁爸爸都走到大堰上了!”妈妈回来跟我说。几乎是每次,我妈妈都要追我爸爸。她为什么不事先把话都跟我爸爸说了呢?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在黑夜里追着他喊呢?

    有一次,爸爸来南乡的时候,要去港口干活儿,给人家的大船装炭,妈妈让他把我也带上。爸爸带着我来到港口边儿上,就去干活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运河边上玩。不,不是玩,是纯粹地站着、转悠着等他。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爸爸好端端地从高高地坡岸上走下去了,然后就再也看不到他了。人家大船主的孩子从容地走在长长的甲板上,从这头走到那头。我也想去甲板上走走,但是我每次走上几步,就得退回来,我不敢再往前走。甲板又窄又长,站上去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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