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降生在人家的场院屋里
着我走上了一条大柏油路。前头,柏油路分了叉。一个男人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他骑着洋车子赶上来,用普通话问我爸爸说:“同志,去青岛怎么走啊?”我爸爸说:“往左拐。”“谢谢!”那个人说着,骑到了我们的前头。

    印象中,爸爸是一个温和的君子。别人遇到他,因为他的温和,也自然对他温和了很多。爸爸的眼睛是单眼皮,像温顺的老马的眼睛,眼珠里流露出温和安静的神情。爸爸的脸庞也是舒展的干净的,像马儿的面庞。爸爸经常穿着绿色的或是蓝色的中山装,戴着一顶军绿色的帽子。爸爸通身都是温和的沉静的。

    我妈妈不一样。我妈妈的眼睛是有神的敏锐的,是永远不会迟钝的,是易反抗易反击的。我妈妈的两颊和鼻头是像山一样挺立的,是刚强的,是锋芒毕露的,也是极易招人挑衅,极易反击的。我妈妈的嘴唇微微上翘的,像崖壁,沧桑又坚毅。

    等我到了山东,吃晚饭的时候,我对奶奶说:“奶奶,咱晚上吃鱼吧!”

    “哪有鱼啊?”久未见荤腥的奶奶惊奇地说。

    “在我的花鞋上呢!”我看着我脚上的花鞋说。

    “哦。恁妈妈给你插的花鞋。”我奶奶又不吭声儿了,我的玩笑话带给她不少失望吧。

    晚上,我跟爷爷奶奶坐在天井里说话。黑沉沉的天空里,月亮亮堂堂地升起来了。奶奶说:“月亮里头有桂花树、还有一头小猪,是月亮姥娘养的。”

    我爷爷说:“月亮姥娘亮堂堂,里头养了小猪秧儿。吃豆腐,喝酸浆,吱咯吱咯想它娘。”

    我看看那月亮里头,光明一片。看不出来有什么小猪。只是那光明耀眼的月亮里,有深蓝色的阴影儿,像是一棵树一样。那是桂花树吧。

    到了第二天,我穿着我妈妈给我绣的花鞋到大街上玩的时候,总会引来一些女人的围观和夸赞。

    “你看大省妈妈手多巧啊!”

    “就是的,你看看,给大省绣的大鲤鱼。真俊!”

    几个女人说着话儿就把我包围起来了,她们又开始追问我妈妈的下落了。

    “大省,恁妈妈给你生了小弟弟了吗?”

    她们撅着腚弯着腰,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看着我。

    “俺有小弟了。”我说。

    “大省,恁妈妈搁哪躲计划啊?”

    “俺不知道。”我说。

    “恁爸爸带着你一趟趟地去南乡,你不知道吗?”她们说。

    “南乡恁么远,我哪能记得。”我说。

    我那时候虽然还小,但是心里有数,我就跟她们打马虎眼,就是不跟她们说实话。小孩子本身也说不出具体的县、乡这样详细的地址,但是从山东到南乡,这一路经过兰陵、苍山、底阁……多少次的往来,我已经耳熟能详。可是,我不能跟她们说,我妈妈也多次叮嘱我不要跟她们说。每次再见到我妈妈,谁谁谁追问我了,我还会一五一十地跟我妈妈说。

    婶子大娘们到底是聪明的,知道我不肯说,一个女人就推开她家的黑色的大门,拿出来一个馒头头子递给我。

    “大省,你跟我说,恁妈妈到底是搁哪儿躲计划的?”她说。

    “嗯,俺爸爸带着我路过兰陵,底阁。后面儿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了。”我一面想着怎么应付她,一面享受着她给我的馒头头子。

    “大省这小孩儿精!不肯跟咱说!”那些女人说。

    “那可是!都是她妈妈教的!”她们又说。

    我干嘛要跟她们说呢。我妈妈在南乡躲计划生育,我跟我爸爸是万万不敢对人说我妈妈的地址的。那时候,山东的计划生育小分队抓地多严呢。我最怕听到庄上来“小分队”了。

    “小分队来了!小分队来了!”

    “还有包车!包车来了!来包车了!”

    一听到风声儿,那些家里超生的男男女女就要扶老携幼,举家逃窜。

    跟我们家一样因为超生被“通缉”、罚款的是大翠家。她家也是三个孩子:大翠、丹丹,大翠弟弟挪挪。“小分队”一来,不光大翠一家要跑,连大翠奶奶、大翠大爷一家都吓得躲起来。往哪儿躲呢,她们躲到石塱里。庄西头的“石塱”确实是个隐蔽的好地方,那里有石头堆,有一个个的大坟头子。听说以前老百姓家躲鬼子,“跑鬼子反”的时候,婆婆会烙块大饼给媳妇揣在怀里,又暖和,又充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让我想到了大翠奶奶。躲“小分队”的时候,她也会烙一个大饼带上吧。

    其实“小分队”到底长得什么样,我也没有见过。只是从大人的惊恐里,我觉得他们是一群特别可怕的人。“小分队”进村,大队书记也要好生接待他们。据说有个村里的大队书记很聪明,他热情、友好地接待了“小分队”,啤酒、汽水、花生米,统统拿来孝敬“老总”们,他热情地招呼“老总”们吃着、喝着、吹着,给那些“超生”的乡亲们的逃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小分队”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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