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降生在人家的场院屋里
摇晃晃,脚下的运河水,不声不响。

    我爸爸去哪儿装炭去了,我不知道。看不到他的身影,我就在港口边沿着运河走。运河边上停泊着一排大船,另一边,没有多少大船的岸边,是一小堆一小堆的煤炭。轻轻动一下,煤炭粒子从小小的尖顶上“哗啦啦”地往下淌。我看着这些黑沙似的煤炭,在静寂的运河边盼着爸爸出现。运河有开阔的河面,我仿佛掉进了运河一样的白天。

    不知道是为了怕我饿还是为了哄我,爸爸给我带了一袋子点心,那点心是一小段一小段的面果子,像猫屎橛子似的,我妈妈就把它叫作“猫屎橛子”。我拿着那袋点心,一个人在港口边瞎转。运河里静止的大船上,一个女人进进出出,她在晾衣裳。她的身后,是她家的船舱。她的船舱里一定很温暖吧,她的船舱里一定有很多包“猫屎橛子吧”,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爸爸还没有回来,我时不时地看着运河,看高高低低的岸边偶尔冒出头儿来的,穿着打扮跟我爸爸相仿的劳力,那些劳力给茫然中的我带来多少惊喜和误会。

    父母两地分居,我跟着妈妈想念爸爸,跟着爸爸想念妈妈。我最幸福的事,是跟着爸爸的洋车子去南乡看我妈妈。最痛苦的事,是我要跟爸爸回山东老家。

    我跟着爸爸回山东的那天早上,我妈妈给我穿上了她给我新绣的花鞋。那时候,很多妇女会“插花鞋”。人家给女孩绣花鞋上绣的是牡丹,兰花,鸡、狗、白菜——“鸡吃白菜狗撵鸡,小孩活到八十一”。我妈妈自创了一种针法,给我的花鞋前头绣了两条大鲤鱼。绣花鞋上绣鲤鱼非常罕见:片片鱼鳞高低起伏,凹凸不平,有棱有角,不知道妈妈是怎样“轻拢慢捻抹复挑”,才把鱼儿绣地如此惟妙惟肖。

    我爸爸把他的洋车子推到门口儿,我们该走了。

    妈妈把板油炼的猪油渣放在一个大塑料袋子里头,挂在我爸爸的车把上:“大省饿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拿到了。”

    我爸爸戴上他的墨色眼镜开始赶路了。这个眼镜,他去石塱里起石头的时候也戴着,可以用来保护他的眼睛,不被飞起来的石头渣子崩着。不过,他的眼睛好像在起石头的时候给石头渣子崩着了,所以,他的眼睛有些怕光,所以,他还是戴上那副眼镜。

    爸爸带着我,穿过遍布朝阳的金光的小路,早雾渐渐散去,路两旁的枝枝叶叶上,有蜘蛛结的网,蜘蛛网上挂着晶莹的小水珠。这样的小路,我跟我妈妈和我弟弟一起也走过很多次。这时候,我们距离我妈妈跟我弟弟还不是很远,仿佛我朝南转身儿一声叫喊,我妈妈还能听得见。我很想我妈妈,很想我弟弟。我不停地抹眼泪,又怕被爸爸知道,于是我装作好像被蜘蛛网迷了眼睛的样子。

    “恁多蜘蛛网的。”我说。

    我爸爸估计也知道我是在哭吧,他不吭声,也不问我。

    爸爸的洋车子,前头大梁上带着我,后头车架子上一边一个化肥袋子,里头是塞地满满登登的粮食。遇到交警查车牌了,我爸爸赶紧靠近路边停下来,两腿蹬歪着,挣扎着要下车。

    遇上好心的交警,人家就会和善地对我爸爸说:“别下车了,赶紧走吧,有小孩儿呢!”

    “谢谢同志!”我爸爸笑着客客气气地说。他收回去他想要迈下来的大腿,就又带着我继续赶路了。

    我坐在我爸爸的洋车子大梁上。我爸爸带着我,一走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我路上要尿尿了,我爸爸就把我放下来,让我在路边尿尿。我因为坐地太久,脚都麻了。两只脚像是穿了麻麻的高底儿的靴子,根本挪不动。

    人家小孩儿坐大人的洋车子,车大梁上都放个小板凳儿,我家没有。我爸爸带着我去南乡的时候,有没有向别人借过,我也不太记得了。

    半路上,人家的电焊铺里,有人拿着面具在悍东西,电焊的光芒特别刺眼,我爸爸就伸手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恰巧碰上大街上逢集,我爸爸就带着我到卖汽水的摊子前,给我买一杯汽水喝。那种橘黄色的汽水装在一个大大的透明的塑料箱子里,像是一个循环的瀑布一样,从箱子上头倾泻下来,再流回到箱子上头去。我从小就爱喝汽水儿,这样流动的汽水,真是看一眼就想喝。

    “多少钱一杯啊?”我爸爸问人家。

    “两毛钱。”卖汽水的男人说。

    我爸爸给我买了一杯,看着我喝完,问我:“还喝吧?”

    我说:“喝!”

    卖汽水的男人趁机鼓动我说:“哟,这个小丫头还怪厉害来!真能喝!”

    我就又“咕咚咕咚”喝了两大杯。我爸爸没有阻拦我,他温和地看着我喝。他自己一口都没喝。

    我总觉得我爸爸对我不够好,我也知道我爸爸有足够的理由对我不够好。我现在想想,他对我好的时候,大概是为了报答我妈妈吧。毕竟,我妈妈一个人在南乡给他生养了孩子。又或许,我妈妈独自在南乡给我爸爸生养了孩子,也是为了报答他。

    我爸爸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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