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没有压水井,我妈妈每天早上四五点钟就去东院题美老奶奶家喊开她家的大门,去她家里挑水。
“二奶奶啊!二奶奶!开门!二奶奶!”
题美老奶奶听见了我妈妈的喊门声,就起来给我妈妈开了门。
题美老奶奶睡地癔了懵症地,还顾着跟我妈妈搭话儿:“起的恁么早啊,三姐!”
“我起得早,二奶奶!要烧茶!还要烀猪食喂猪!”
“你夜里听到恁家洋铁桶响了吗?”
“没有啊,二奶奶!”
“恁家洋铁桶一到夜里叮了当啷的,可响了。可能是家军回来了。”
“是吗?俺没听到。”
有时候,我妈妈要烙煎饼了,她舍不得花钱去张庄磨坊,她一大早就端着两盆山芋干子,喊开题美老奶奶家的门,去她家推磨。我那时有九岁了,知道我妈妈推磨辛苦,我也主动提出来去帮我妈妈推磨。
一大早,题美老奶奶一家人都还没有起床。我和我妈妈就在题美老奶奶家西窗户下头的石磨上推磨了。石磨是圆的,很重。我和我妈妈架起磨杆子,横在肚子上,绕着磨盘转着圈儿推磨。转了一会儿,我有些头晕,我妈妈就让我回家去睡觉,她自己推。
爸爸“五七”的那天晚上,我跟着我妈妈一起去给我我爸爸圆坟。大家围着我爸爸的坟子绕圈走着,我妈妈给我爸爸买的很多扎纸被点燃了,扔在坟子上烧了起来。我妈妈说,“五七”的时候,死了的人在望乡台上看着来祭悼他的亲人,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以后也就不再回家了。“五七”以后,还有一个“周年纸”,那次,我还是可以上坟的,等到“周年纸”烧完以后,我就不能去给我爸爸上坟了,因为我是女孩,女孩长大出嫁了是人家的人,不能给老的上坟。
过了一段时间,题美老奶奶家里添丁进口了,她的二儿子找到了家属。题美老奶奶的二儿子因为老实本分,一直没有结婚。他跟我爸爸妈妈年龄差不多大。他找的是杜村的一个失了丈夫的女人,带着两个男孩子。我路过题美老奶奶家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女人,她年纪跟我妈妈差不多大,干净利落,穿着一件紫色的大褂子,剪着一头短发,站在天井里,拿着一个细长的煎饼在啃。她跟前的锅里,炒的是香香的辣椒土豆丝。我头一回觉得辣椒土豆丝是那么好吃。那种香香的味道,我妈妈是断断炒不出来的。
有时候,我从她家门前经过,看到她煎饼里卷的是红红的“人造肉”。“人造肉”就是豆腐皮子,跟红萝卜一起炒,炒地红红的,可好吃了。
可惜我妈妈不会买“人造肉”来给我们吃,她也炒不出来那么好吃的味道。怎么我们家样样不如别人呢,连炒个菜都没有别人家的香呢。
小时候,我见过的人家吃的、我家吃不上的饭菜,都成了我一辈子的记忆。就像朱元璋对他逃难时的“珍珠翡翠白玉汤”的念想一样。小时候吃不上的菜,长大后,再吃那道菜的时候,那菜的样子和味道,一定要照着小时候的样子去烧,那才是真的好吃,那才叫有味道。
我吃完饭沿着去张庄的小路去上学。一路上,我不停地打嗝。我打着嗝走进了教室,张益华正攥着一截子煎饼在吃。
“咦!宋大省,你偷人家辣椒子吃啦!”张益华高声质问我说。
“没有!我没偷人家辣椒子吃!”我激动地说。
“你就偷人家辣椒子吃啦!我听人跟我说啦!”张益华说。
“你听谁说的我偷人家辣椒子啦?咱去问她去!走!”我生气地说。
“咦?你不打嗝了?你打嗝好了?”张益华歪头看着我,一张黑黑亮亮的脸蛋儿笑着说。
“咦!我还真不打嗝了!”我也笑着说。
“打嗝的时候,旁人一吓唬就好了。”张益华说。
“还是真事儿来!我真的不打嗝儿了来!”我惊喜的说,“你搁哪儿知道这个好办法的?”“俺妈妈跟我说的!”张益华说,“日九九日念什么你知道吧?”
“不知道!”
“念旮旯!”张益华说,“来去不出头儿念什么?”
“不知道!”
“念gu yong!”张益华得意地说。
张益华手里还剩下一截没吃完的煎饼,她看着我,真诚地跟我说:“我煎饼里卷的南瓜猪肉,你吃吧?给你吃!”
我当时真地不怎么想吃,我也觉得南瓜配猪肉,也没有多好吃。
我同样真诚地跟她说:“我不吃。”
她以为我在跟她客气,继续跟我说:“吃吧。没事儿。”
我说:“我真不吃。”
我们当时学了《渔夫和金鱼》。有一节课,老师不在,我就跟张益华写纸条开玩笑。
我用蓝色的圆珠笔给她写一个:“你这傻瓜,真是个老糊涂!不敢拿金鱼的报酬!哪怕是要只木盆也好,我们的那只已经破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