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说的那件新皮袄就搁在西屋靠南墙的小床上。那是我爸爸以前睡的床。我爸爸死了以后在外头就火化了,没有在家里停息。我家也没有把我爸爸睡过的小床给扔了。我看了看人家厂里给我爸爸买的那件新皮袄,那是人家在我爸爸死后为他买的,那是人家给我爸爸穿了给我们家属看的。可是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些。或是那时候我隐约知道这些,可是饥寒交迫让我顾不得这些。我只看到那件皮袄很好看。好像是人家厂里那么大方地送给我家的一份财产。
那是一件外表浅绿,里面儿是黄毛的厚厚的棉袄。因为我爸爸死的时候还是有些寒冷的春天。
我跟我妈妈说:“妈妈,俺爸爸的这件皮袄留着以后给我行吗?”
我妈妈说:“行!你想要就给你。儿擎家业女擎衣。娘家是儿子的江山,闺女的吃穿。”
我那时候还真以为我要了件棉衣,就是要了份儿家产。我那时还没有想过,就我们那样的家底儿,可还有什么家业。
我三岁的妹妹很快就忘记了自己还有个爸爸,只有我和弟弟还记得。
我说:“我看到屋里间咱爸爸的洋车子,我就觉得咱爸爸还能回来。”
我弟弟也说:“咱爸爸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铁拐李不是借尸还魂吗,咱爸爸也会借尸还魂吧?”
我妈妈也说:“要是恁爸爸能借尸还魂就好了。借福伦的魂!借他工友题平的魂!”
我说:“题平大爷说俺爸爸是自己摔死的。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啊。说不定是他把俺爸爸害死的呢。”
我妈妈说:“我做梦梦到恁爸爸,我问他,家军啊,你是怎么死的?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题平!”
我问妈妈:“俺爸爸跟你说,他是被题平害死的吗?”
我妈妈说:“谁知道来?你说说。我当时就激灵灵地醒了。”
我说:“俺三叔那么坏怎么不死的,就俺爸爸死了。”
我妈妈说:“谁让他不争气的?他娘他三兄弟他二姐都不喜他,他偏偏就死了。净往人心眼儿里碰!人家都活地好好地的?人家都不死的?”
晚上,我妈妈抱着我妹妹,我和弟弟跟着我妈妈一起进堂屋门儿。我妹妹被我妈妈抱在怀里,一看到黑洞洞的堂屋门儿,她就开始哭。
我妈妈以为我妹妹小,看到了脏东西,就大声骂道:“乖孩儿不哭,谁敢吓唬咱,妈妈就打他!打死他!”
我家在庄西头,大门前鲜有人行。空阔的院子,到晚来,竹林摇曳,树影婆娑,两扇黑漆漆的木门,我看着也有些害怕。
我家西墙外,曾经是我爸爸回家的必经之路。以前,我们听见爸爸的自行车铃铛声,就知道他推着他的弯把儿、带大梁的洋车子回家了。我爸爸衣着很朴实干净。他常常穿着绿色的发旧的中山装,戴着发旧的军绿色的帽子。他的后脖儿领儿里露出衣服上自带的白色衣领,衬着他越发斯文秀气。自从他去了枣庄石料厂干活儿以后,他的容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的脸被晒地黑黄了,他的打扮也变了,他回家的时候,身上穿件红色的背心,头上戴个“提篮头儿”,我不喜欢我爸爸戴的“提篮头儿”。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是头盔,是来保护他的安危的。
我爸爸不忙的时候去石料厂干活,农忙时节就回家帮忙刨山芋、割麦子。爸爸一回来,我弟弟就缠着他。有一次,他的手被砸破了,用布包扎着,疼地面容都变了。可是,看到我弟弟,他还是慈爱地抱起他。我幼小的弟弟就被他抱在怀里玩耍。我是家里老大,又是女孩儿,我不会缠着他跟他撒娇的。但是,看到他回家,我也是高兴的,温暖的,踏实的。可是这以后,我们的爸爸再也不会回家了。很多次,我都像听到了他洋车子的声音,以为是他回来了,可是没有。西墙外,爸爸回家的方向,我向往了很久。爸爸为什么就不小心让自己死了呢。
我爸爸去世以后,问我家讨债的人都来了。我妈妈把放在梁头上小箢子里头的借条拿出来,一家一家地还债。有的欠钱,是我爸爸生前就还过的,人家还来要债。
我妈妈就跟人家说清:“大哥,我记得家军在的时候说过,他确实是借了你的钱。可是,他也跟我说过,后来他又还上了。你不记得了吗?年前,压山芋秧子的时候,家军一发了工钱,就把钱还给你了?”
我妈妈这样一说,人家就说:“哦,是吗?那是我记错了。”
我妈妈回头跟我说:“你说说,人啊,可得长个心眼儿。多亏了恁爸爸跟我说了,多亏了我记下了。要不然,恁爸爸死了,人家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