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先前也去过几次东北。二叔后来跟他一起去,等我爸爸回来的时候,我二叔没有回来,他决定在那里扎根。二叔跟我爸爸一样,脾气好,为人厚道,他跟我爸爸感情也最好。后来,我爸爸跟我妈妈结婚以后,我爸爸又只身去过一次东北,撇下我妈妈自己在家。晒山芋干子的季节,夜里,下雨了,我妈妈要去石塱里拾山芋干子,她一个人害怕,就带上她养的小黑狗来给她作伴儿。
我妈妈在我家里生的我,1984年,鼠年,那年是闰十月。十月二十三,早上十点钟,我降生了。我奶奶做了油饼,招待接生婆。那接生婆给我妈妈接生完,等着我奶奶烙好了油饼,她痛痛快快吃完了饭,才对我爸爸说:“她生孩子的时候,挣断了一根血管儿”。我妈妈生完孩子,感觉自己下身儿一直出血,以为是生孩子以后残留的血,哪知道是挣断了血管儿。听接生婆子这么一说,我爸爸赶紧用胶车子把我妈妈推到文峰山医院。挂号、排队,我妈妈浑身的血已经快流干了。人浑身一共才有几碗血啊。因为家里穷,没有钱补血,只能接上血管,推回家。回家以后,也没有钱买猪蹄子补身体。我妈妈就得了贫血症儿。我妈妈一向身体很好。但是因为贫血,不能干重活儿,一干重活儿就要犯贫血。
后来,在我两三岁的时候,我妈妈又怀孕了,家里实在缺吃少喝,我妈妈营养不良,贫血病又要犯了。我爸爸带着我妈妈去萝村挺和医生那里去看。
挺和医生中等身材,微胖的身躯,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褂子。我妈妈跟他说:“大哥啊,俺跟家军要上东北了。我怀孕好几个月了,怕路上劳累,小孩儿受不住,你给俺打个保胎针吧。”
挺和医生看了看我妈妈,跟我妈妈说:“大妹妹啊,你身子骨儿太弱了,别要这个小孩儿了。我给你开副药,你把这个小孩儿打了吧!你要是要了这个小孩儿,你自己的身体受不住啊!要是万一有个闪失,大人小孩儿可能都有危险!”
我妈妈说:“没事儿的大哥!俺跟家军为孩儿没干过亏心事。老天会保佑俺的。大哥,我跟家军有了这个小孩儿不容易。你可别给我开打胎的药哈!”
挺和说:“那行吧,大妹妹。我给你打上维生素B12,是补血的。你回去以后注意休息。”
此去东北,路途遥远,我父母在家做了火烧,准备带到路上吃。我还隐隐约约记得那些小烧饼,是难得的用小麦面粉做的,面和的很杠,一个个跟月饼一样大小,厚厚的,硬硬的。我爸爸妈妈要去东北逃荒了。
听闻东北那边儿人野道,是孔圣人没有走到的地方。我妈妈恐怕路上有什么闪失,就找了一个镰刀头子,在水盆子边上架起磨刀石,自己蹲在水盆子边上,用镰刀头子磨了一把小刀,用纸壳子包裹起来,别在自己裤腰里,用来防身。
我爷爷奶奶听说他们要去东北,都不高兴,怪我爸爸妈妈远走笑笑,不能在家孝顺他们。
第二天就要去东北了,我妈妈去我爷爷奶奶家,跟她们说道说道,让爷爷奶奶不要怪她和我爸爸,她们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我妈妈走到爷爷奶奶家西墙外,就听到爷爷奶奶的声音,爷爷奶奶很生气,正在跟文利大娘指责我爸爸妈妈。
我奶奶说:“让喜儿把吃我的奶还给我!”
我爷爷说:“都是那个奋事的女人,要不,喜儿也不会去东北!”
我妈妈知道爷爷奶奶还在生他们的气,就走到屋里,对我爷爷说:“爹啊,你不喜我,我明天就去东北了,不在荆堂碍你的眼了!俺跟家军去东北是去逃荒的,俺不是去享受的!恁可别怪俺!俺去东北还为的是躲计划生育,养小孩儿!俺不走,在荆堂,粮食不够吃的,俺大人小孩儿吃不上喝不上,都得挨饿!有了小孩儿,也得被计划生育的给抓了去刮了!俺去东北,家军在那里刨参土,能给大人小孩儿混口吃的。有了小孩儿,计划生育的也不能给抓到。俺给您说明,俺明天就走了,恁可别怪俺了!”
我爷爷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就往屋门外走,我妈妈、文利大娘,都以为他要出去上茅房,哪知道,他走到屋门口儿,一把拿过靠在墙上的那把小头,照我妈妈腰上就夯!我妈妈躲闪不及,被打倒在地。我爷爷的头接二连三地打在我妈妈身上,文利大娘吓坏了,拼死拼活地拉架。我妈妈顾着肚子里的孩子,也挣脱着往大门外爬。我爷爷轮着镢头穷追不舍。
我爷爷奶奶属狗,我爸爸妈妈也属狗,我爷爷大我妈妈两旬。那年,我妈妈三十岁,我爷爷才五十四岁。文利大娘和我妈妈两个女人,跪在地上,四只手抓着我爷爷的头,都夺不下来。我爷爷把头猛一晃,我妈妈跟文利大娘就一起被扑倒在地。我奶奶抱着我,在一旁观看。文利大娘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