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已经退到大门外,还是无法脱身。她抽出腰里防身的镰刀头子,朝我爷爷举着头的肋叉就扎过去。我爷爷应声倒地。我还记得那血,大门外,黑红黑红的血,流了一滩。
“喜儿家的把喜儿的爹杀了!杀人了!”我奶奶立刻开嗓大喊,立刻有人围了上来,要抓我妈妈去蹲法院。我妈妈撒腿就跑。我妈妈在前,他们在后。一直追到家东河沿儿。
我妈妈钻到了苇子汪里,战在齐腰的水里。岸上的人不敢下水了,就在边儿上等。我奶奶抱着我,诓我妈妈道:“省儿她娘啊,大省儿找你了,你来看看她!”
我妈妈知道我奶奶是诓她的,任凭我奶奶怎么哄,她就是一个不吭声儿。
岸上的人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我妈妈的踪影儿,拿不准她是跑远了,还是躲在苇子汪里。天黑了,蚊子上来了,他们经不起蚊子咬,等躁了,就走了。我妈妈这才顺着苇子汪,一路北上,到了别的庄上。
到了人家庄头儿河沿儿,我妈妈看看自己身上,满是鲜血。就把自己的小褂儿脱下来洗洗,拧干,再穿上。
天黑了,一个小媳妇,到哪里住宿呢。我妈妈看见庄头儿上,一个老大爷,手里拿着木锨,在收粮食。
我妈妈就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大爷啊,恁忙的啊?”
大爷说:“是的,恁姐。”
我妈妈问:“大爷啊,恁家俺大娘在家吗?”
“恁大娘在家,家里还有恁哥,也在家。”大爷说。
我妈妈说:“大爷,俺是跟俺丈夫惹气出来的。天晚了,俺没地方住了,能搁恁家住一宿吧?”
“行!”大爷答应着。
我妈妈跟着老大爷到了他家。到了家,见到了老大娘,老大娘也是个热情的人,她让我妈妈跟她一起住下。
该到是我妈妈跟老大爷他们家有缘分,我妈妈在他们家一住就是十几天。慢慢地,我妈妈就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告诉了老大爷。老大爷、老大娘待我妈妈如亲生闺女,老大爷的儿子对我妈妈也不孬。
后来,大爷说:“恁大姐啊,你住在俺家,我不嫌。可是说,你家里还有丈夫、孩子,你这样住下去不是办法”。
我妈妈说:“是的,大爷,我这样住着不是长久之计,我还是得回去”。
老大爷说:“这样吧,我让恁大哥到恁庄上,给恁丈夫捎个信儿,让他来接你。”
我妈妈说:“行!大爷!”我爸爸接到信儿,就来接我妈妈了。我爸爸推着洋车子来接我妈妈了,他见到我妈妈,不说话,沉着脸,照我妈妈的腚上踢了一脚。
我爷爷在住院。我还记得我爷爷的样子,他躺在病床上,张着嘴儿,吃我奶奶给他剥的橘子。他挨了我妈妈的镰刀,我奶奶跟我三叔一时间跟他紧密团结了起来,一致对外,要让我妈妈坐牢。
我奶奶抱着我,跟我三叔一起,去告我妈妈。我妈妈走在最前头,一点也不怕。
到了法庭上,法官问我奶奶:“你是她什么人啊?”
我奶奶说:“她是俺儿媳妇,俺是她老婆婆。”
人家问:“恁谁先说啊?”
我奶奶说:“我先说!”
她就掐头去尾地把我妈妈捅了我爷爷的事说了一遍:“我跟她老公公好好地坐在堂屋里,她进来,拿个刀子,照着她老公公的肋叉就捅。”
法官问我妈妈:“恁老婆婆说的对吧?”
我妈妈说:“俺娘说的不对,是这样的”。
我妈妈又把缘起来往,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俺跟俺丈夫打算去东北,俺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因为怕路上遇到坏人,俺磨了把镰刀头子别在裤腰带里,准备路上防身的。俺怕俺去东北,俺老公公老婆婆忌恨俺,俺想去他家跟他说个明白。结果俺老公公见了我,二话不说,走到屋门外头,拿起靠在屋门外头的镢头,照着我拦腰就夯。俺文利二姐正好也在,是她拼死拼活给俺拉的架。文利二姐拉着架,让我快跑,俺老公公穷追不舍,举着镢头一边追,一边朝我身上砸。我的腰上、腿上到现在还有淤青。法官同志,恁如果不信,恁现在当庭就可以验伤。我退到俺老公公大门以外,还是逃脱不开,再被他打下去,俺母子两个性命难保。我这才从裤腰带里拔出来防身的镰刀头子,趁着俺老公公举起镢头准备来砸我的空儿,我这才冲着他的肋叉捅过去。俺公爹的血撒在大门外头。我说的句句属实,法官如果不信,恁可以去当场查验。”
法官问我奶奶:“她说的是事实吧?”
我奶奶说:“是的!”
法官说:“你看我怎么办?有年纪人儿?我把恁儿媳妇逮起来?”
我奶奶客客气气地说:“行!法官!恁看着办!”
法官说:“你说,我判她几年啊?我是判她三年五年啊,还是判她十年八年啊?”
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