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芋推回家,爷爷在天井东边磊起了一个长方形的花圃,里面一个个、一排排地栽满了山芋,花圃上面盖上塑料布,搭起一个小“宫子” 。慢慢地,这些光秃秃的山芋发出白白红红的嫩芽。这些小芽儿慢慢地长高长大,变成了翠绿色的山芋叶子。顶着翠绿色的山芋叶子的老山芋,成了山芋母子。山芋母子此时耗尽了养分,有的已经腐烂了,整个天井里散发着腐败的山芋母子的味道。山芋母子一点都不好吃,被扔到一边。只留下一根根山芋秧苗。
春天,压山芋秧子了。男女老少,扛着撅头,挑着铁桶,粪箕子里背着山芋秧子,直奔西岭而去。西岭的地土不好,半成黄土,半成火焰色、土黄色的烂岩石。包好的山芋垄儿很容易土崩瓦解。爷爷挥起撅头,在山芋垄儿上轻轻一刨,就刨出一个大坑,退着刨,每隔扎把儿长的距离刨一个坑,于是,一个个的山芋坑整齐地散布在山芋垄儿上。
我拿着山芋秧子,跟着刨坑的人往前进,一个坑里放一棵山芋秧子。奶奶和三叔去西岭下的水沟里挑来水,我用舀子往一舀舀往坑里浇水。等水耗下去了,我再蹲下身,一手扶起倒伏在坑里的秧,一手把刨起来的土胡搂到坑里,把山芋秧子培起来。
经过这最后一道程序,一棵棵山芋秧子在阳光下站立了起来。虽然那秧苗枝叶有些打焉儿,但是毕竟是迎着微风站立了起来。一棵棵,翠绿的,为这春日的西岭增添了生气。黄土垄上,是一棵棵幼小的秧苗,黄土陇下,是山里人憋着的期望。
山芋秧子很争气,很快地生长,亭亭净植的秧苗越长越长,直至匍匐、蜿蜒在山芋沟里,生出苍劲的根须,紧紧抓住西岭那贫瘠的土地,精壮的身躯顶着双排的叶子,整个山芋地里是一片的翠绿。
山芋沟里会有瞎杧茧,说不定还会有蛇。有人看见山芋沟里的“白了线” ,也就是白蛇,追着人跑,比人窜地还快。人在山芋沟里跨出一大步,它早已“飞”到人的前头了,像是有了道业。听了这些,我很是害怕,觉得那是电视剧里的白娘子来到了山芋地里。每次跨过山芋沟,我都是飞快地跳走。山芋秧子长得壮,说明山芋沟里的山芋长得好。
十月里,刨山芋了。家家户户,老头子老嫲嫲,壮劳力小伙子,小媳妇大闺女,推着胶车子,扛着头、挠钩,全到地里去。拉起头、挠钩刨起来吧。“砰”一下下去,粉皮、白肉的山芋就露出了头儿。再下去一头,连土带山芋就一起带了出来。刨山芋的弯腰刨,后面的人蹲在地上,拉着筐子拾山芋。满地里都是带着新鲜的泥土的山芋的味道。
有的山芋是多胞胎,一根藤上结地滴啦八挂的,个个都是瘦长身材。有的是双胞胎,拾山芋的人一手拎起两个。这些双胞胎,有的两个都是瘦长型,有的两个都是椭圆的胖子。还有的就是一个独生子,大大的,圆圆的,憨憨的。要是刨的时候没瞄准,“咔嚓”刨在一个胖胖的山芋上,一下劈出来沙白的流着汁水的瓤,那才叫人心疼。
刨出来的山芋都要装车,推回家。推胶车子的人,弯腰,弓背,头埋在盛山芋的筐子底下,咬着牙,在窄窄的几乎无路可走的茅草丛生的山路上,打着滑儿,愣是走出一条路来,低着头推到家。
满西岭的小推车,来来往往,地上是小推车落下的山芋秧子山芋叶子,还有吃地胖胖的瞎杧茧,被车轱辘碾过,发出“砰砰”的声音。瞎杧茧,虫如其名,青绿色的丑陋的大虫子在山芋地里蠕动,吃山芋叶子,女孩子看到它心里总会发毛,要是不小心踩到了更是吓得要命。但是它的蛹像是一颗大花生一样,外头有着棕黄色的油亮亮的壳,壳上还有一圈圈的螺纹。动一动它,它的针尖儿一样的尾巴就会蠕动起来,像是一个裹在包被里头的小娃娃,看起来并不是很可怕。
黄褐色的蛹炒出来香香的。爷爷炒来吃过,我妈妈也炒过。我们把那些黄色的蛹捡来,带回家给我爷爷炒。我爷爷只炒一小盘子,他放的油多,炒好了,一个个油亮亮的,码在盘子里,吃一口儿,香香的。我妈妈炒的多,她一炒一大碗,又舍不得放油,炒好了,一个个干巴巴地堆积在大碗里,吃起来甜甜的,干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