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我和爷爷奶奶,还有三叔,就在石台子下头的阴凉里吃饭。我爷爷家的院子,地上都是干干净净的,黄土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细沙土。我奶奶有时候泡了麦仁,到庄西头儿的石碾上轧了,回家烧南瓜麦仁儿饭。烧好的饭舀在一个洋铁盆子里,端上桌,放温凉了,我们一人一碗。麦仁饭里放了盐,喝起来又甜又咸。三叔就坐在我旁边,我们喝着麦仁饭,三叔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我爷爷跟我三叔好像也没那么水火不容了。
我最喜欢的是一大盆太阳花,因为我可以无限地亲近她。我摘叶、掐花,我爷爷是不怎么管的。太阳花的的叶子像是马齿苋的叶子,水灵灵,肉嘟嘟的。花儿盛开的时候,满盆都是玫红色、金黄色的娇娇嫩嫩的小花朵。摘下来一朵,轻轻挤一挤,掐出水来,放在另一个手的指甲上,指甲就被涂上了好看的颜色。这种花只要给她浇浇水就行了。夏天,盆里积水很多,游动着很多微小的钉子形的小水虫子。
小花园里有比我还要高的美人蕉,还有一棵只开几朵却很红很大的大丽花。那大丽花那么红,那么大,像是参军的战士胸前佩戴的大红花。那时候,我特别想偷偷地给自己折一朵大丽花,可是大丽花太少了,就开了那么一两朵,我要是摘了,我爷爷很快就会发现的。
一串红、鸡冠子花簇拥着大水缸开地正旺,可是我不稀罕。大水缸上,盖着高粱杆子穿成的圆圆的盖子,盖子上是一个葫芦剖开做的水瓢。这种水瓢家家户户都有,把葫芦剖开,晒干,其中的一半就是一个水瓢了。夏天,水缸里的水被太阳晒地温温的,我在大街上玩地渴了,跑回来抓起水瓢就舀水喝,大人们干活累了渴了,回到家,也端起水瓢“咕咚咕咚”喝上一瓢。他们自己要喝凉水,却非要说是跟我学的。我三叔边捧着水瓢喝水,边说:“我也跟大省学学,喝凉水!”可我知道,这水缸里头的水并不好喝,一是太温,不够冰凉过瘾,二是水瓢舀水,总有一股子晒干的葫芦味。我家和我爷爷家都没有水井,都是去别人家压水井里挑水。水缸里的水是源源不断的,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已经把水缸给灌满了。
爷爷堂屋门外,一边一棵粉红的月季花。月季花长地蓬蓬的,像两把撑开的大伞,枝干比我爸爸的手臂还要粗、个头比我爸爸还要高。我记得有一回,我奶奶在屋里跟一个老嫲嫲说话,我拿着筐子到屋外摘月季花。我摘了很多,打算摘了晒上,我其实也不知道晒干了能干什么。我也很喜欢月季花的果子。月季花的果子红彤彤的,圆圆的,像山楂一样,光光亮亮,暖暖的,让人看在眼里,爱在心里。我家屋门口的一棵月季花头上也生了这种黄黄的、圆圆的果子。这种果子,我无论在哪里见到了,总喜欢摘下来,彷佛那果子的身上有家的味道。我有时候把那果子掰开,里头是碎碎的毛茸茸的“馅子”,那应该是月季花的种子。
爷爷养了一缸橘子。冬天,橘子树结了大大的橘子,红红的,焦黄焦黄的。在我的记忆里好像只观赏过,从来没有吃到过。这橘子都被谁吃了呢?大年初一,老少爷们儿来拜年,总是围着那缸橘子看。爷爷向他们夸耀着他养的这缸桔子,跟他们说:“天冷,就把橘子搬进来,等打春了,再搬出去。”跟爷爷一个亲娘的二爷爷家的二裙姑来奶奶家拜年,她不跟我爷爷说话,只跟我奶奶搭腔。我奶奶很疼她,就拿买的橘子给她吃。二裙姑低声跟我奶奶说,她这两天不能吃凉的。我奶奶就在烧着松枝的碳火盆里,给她埋了两个橘子,把那橘子烧烧给她吃。
爷爷家东边是两口锅,一口是拉风箱烧茶烧饭的大锅,一口是用来炒菜的二锅。两口锅都是黄泥巴糊的,方方正正,干干净净。
依着西边的一小片院墙和堂屋的小半面南墙,用岩石磊了一个长方形的鸡窝,外面用蓝色的正方形的丝网围着。白天,七八只公鸡、母鸡赤着脚在它们的篮球场上交谈着。它们的脚下,是平平整整的黄泥地和一层若有若无的细沙。晚上,鸡上宿的时候,奶奶就去把那些鸡朝窝里赶,等它们都进了窝,奶奶再用一块石板把它们的窝门口儿给堵上。
院子西南角是青石做的茅房。蹲坑上头覆盖了一整块厚厚的青石板,中间一个小圆圈,脚踏在上面,非常干净。头顶是爷爷搭的丝瓜棚。夏天,丝瓜秧从东南角一直爬到南墙上。正南方是两扇黑色的里头带门栓的大门,门上站着的是持金锏的秦琼和尉迟恭。
爷爷堂屋里也是别有洞天。三间房,正中间靠山墙是一条黑色的雕刻着花纹的条几,爷爷的人参酒,泡在盐水瓶子里。人参不知是在酒里泡发的缘故,还是在酒力下又生长了,一个个像光着屁股的胖娃娃,舒展着一条条长长的白白的根须。条几上,有爷爷收集的不同名目的酒瓶子,有一个香炉,和一个雕刻着麒麟的木牌。
条几东边是一个四条腿儿的灰黑色的橱柜,把里间和外间隔开。里间是爷爷奶奶的床铺,铺上是老蓝粗布的被面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