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渐倾斜,他终于站直身体,转头冲我笑了笑:“过来尝尝喜不喜欢吧。”
我默不作声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将果实薄片做的小小屋舍放在我面前,屋顶有一颗硕大的银色果实,完完整整,被他当做装饰轻轻搭在了最高处,像一只阅览天下的眼睛。
碟子落座的时候微微磕了一下,那只眼睛也轻轻颤动着。
“我明天就离开了。”我轻声说。
太一没有说话,他在原地停顿了一下,平稳坐下,还在他惯常坐的位置。
那只眼睛抖了几下,骨碌碌从屋顶滚落,砸进碟子,又跳出小房子的庇护,一路跳远,最后坠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太一瞥了一眼地上的果子,又转头无奈地看着我,解释道:“太久没有做这样的......食物,技艺难免生疏。”
我点点头,默默地开始吃,其实每天的果实总不外乎是那几种,为了滋神养魂,也谈不上什么特殊口味,无非是有的清凉点,有的粗糙点,但他总是想尽办法让它们看起来好吃些,所以我每次都能吃完。
他安静地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作,似乎看惯了离别生死,可以接受一切。
“你不留我吗?”我把最后一颗果子吃完,碟子往他面前一推,淡淡地问。
他看着我的那个眼神,那个......我知道我会在以后的千百次回头里想起它然后痛哭的眼神,它那么博大宽容,它把我完整地包进去了,它说——天地之大,你走到哪里,都在我的庇护里。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温和地答道:“你有自己要走的路。”
“我留不住。”他起身收走碟子,站在桌前把其他的果子挑挑拣拣,不再回头看我。
不愧是无情仙,真是好冠冕堂皇的一个答案。
“我想请求你一件事。”我安静了一会儿,低声开口。
他转过身来,手微微撑着身后桌面,点点头:“你说。”
切割神魂对我来说实在太熟练,以至于我伸手触到眉心的那个瞬间就将分离的操作同步完成了,那点魂魄透体而出落在我指尖,又落在他的手心。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为难你,”我看着那片残魂,微笑着认错,“无情仙裂魂夺魄,没有要你助我守魂的道理,”我吸了一口气,“可我......看不见前路,不知道下一次死去又是什么时候,或者因何而死。”
我抬起头看他,“你帮我收好这片魂,如果我侥幸没有死,就回来找你,如果我死了,它应该也会自如消散,不会妨碍你。”
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点点头,声音古井无波,也一闪而过:“好。”
我摆摆手,起身往内室走,分了魂,就是应该立刻休息,我也该学乖了。
太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窗外微弱天光照得我好冷。
我从沉睡中醒来,神魂再次被修补完整——太一来过了。
时空之杖出现在我手中,将眼前空间掀起一角,我叹了口气,缓步前行,要投入另一口命运的井。
“连道别也不愿意说吗?”太一的声音轻飘飘的,响在我耳边。
我无声笑了,坚定地跨过了那扇由我自己开启的门,通道在我身后缓缓闭合,我回身望去,那对美丽的瞳仁逐渐消散在一片茫茫光宇之中,他手上还拿着一碟果子。
冥河的风真冷啊,冷得我一阵一阵地打颤。
我伸手抚了抚胳膊,随即又想到一个魂体能感知到什么冷热呢?我又低头笑起来。
存在是变幻灵魂,不断离开,不断哭泣,不断伤害,不断改变,冥河白昼消残,暮色也退隐,目之所及只有静谧朦胧和凝固堤岸。
一股磅礴神力没入我眉心,带着万年生灵浸润的生机冲得我闭上眼睛往后倒下,被一双手轻轻接住了。
“殿下今日......怎么来冥河了?”宁苦甜托着我身体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也飘摇如絮,摸不到实处。
我转过身轻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前没有说话。
“......”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气,似欣喜又似惊讶,但很快又牢牢地拥住了我,他的手臂绕过我的后腰将我死死地锁在怀里。
死神的温度此刻热烈灼人,即使我说过的话曾经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伤口,他也会赤身裸体地从尸山血海中走向我——我现在知道了,爱原来是等待、是守望,也是挽留、是放手,是我无法捕捉的风,是冥河里挣扎着伸出的手,是我看着那双眼睛,就知道哪怕我死去,我不再存在,月光也会洒遍我的来路,星辰指引我的归途,海浪托举我,太阳照耀我,前方的旗帜鼓励我。
死亡和生命与爱恨无关,血液滚流生生不息。
这条路上有人会离开,有人会后退,有人会偏离,有人会背叛,可那些曾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