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既明又回到了这里。
幡旗和角铃被雨水打得漫天作响,剑与戈不时碰撞出清脆的锵声,一众正派修士团团作阵,阵心当中是一抹几乎融于长夜的、熟悉的玄青色身影。
被围于阵中的男子撑着单薄的纸伞,堪堪也遮住了半张脸,雨水作帘更让人看不真切。
男子刚微微侧过身,幽幽冥火便从他脚边乍地燃起,而火焰无视雨水倾轧,依旧燃烧如故。
火光微微点亮男子小半张脸,伞沿抬起,他唇边带着几分清浅的笑意:“不过是个无名之辈,诸位这番大动干戈,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为首的素衣弟子微微作揖,脸上却无半分恭敬之色:“对付前辈这种行事诡谲、狡诈多变之人,自然要准备万全才是。”
“谢谢夸奖。”男子笑道,”不过你们把我引到这里的法子,也不光彩啊。”
男子松开伞柄,纸伞在半空中化为齑粉又消弭于无形。露出伞下极赏心悦目的一张脸来。
像守得云开见月明,月光照得他面容分外清楚。
正派围剿的并非什么青面獠牙之徒。
冥火层层叠叠包围的,是个和颜悦色的清雅青年。
那人轻轻一笑:“你们来得很巧,周某今天心情还不错。”
雨水分豪不近他周身,显得几个被淋成落汤鸡的正道弟子有些狼狈。他近乎挑衅的话刚说出口,脚边的冥火又窜高了不少,火舌快要没过他的肩膀。
这般提防,倒像是怕阵心里的人出来伤到他们。可阵法已然催动,阵心之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破阵而出,但四周众人无不噤声,等待围杀。
就算阵中之人什么也不做,就算沉闷空气中已经能嗅到隐隐的血气。
......只不过他一个人在这里,依旧如临大敌,忌惮得要命。
“如果我的生死对诸位如此重要,其实周某并不吝惜我这条命。“
阵心之人缓缓俯下身,血色从他周身瞬间如雨雾般弥漫开来,霎时可闻天地妖祟为之恻动不已。
“只是比起我这种妖邪鬼祟,诸位正道更加为祸苍生。”
“今日以血为契,死者不入轮回,伤者永失道心。“如玉的一张脸上瞬间爬满可怖的血色,抬眼时一双眸却依然噙着笑意。
重重叠叠的火光里,裴既明似乎与他相视。
对方笑了笑,没有犹豫:
“此阵已成,生死不移。”
妖邪将手心没入地面的阵心之中,如雪色般空蒙的剑光猛地破阵而出,像是月色倾轧于夜雨之中,同时,也伴随着血花飞溅的声音。
而长夜的落雨,将抹去所有生与死的痕迹。
这无法阻止的一场雨,在轮回的梦中下了几百年。
*
裴既明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帐幔垂下来,隔绝了微弱的烛光,但听得见帘外潇潇的雨声。
盖在身上的粗布被褥温暖得有点像梦境,裴既明不太习惯,微微掀开了一角,寒意便自己轻车熟路地钻了进来。
屋内安静得足以让他心惊。
周怜清呢?
裴既明深吸一口气,刚要下床,厢房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雨水的气息漫进来,门框染上水渍木色愈深,苍白细瘦的手指略略搭着一边木门。
先听见的,是声音:“醒了吗?”
那人往这边走过来,一只满是疤痕的手摸到了帘子的边缘,随后勾指一挑,帘色顿开,让昏黄的烛光溜了进来。
灯火葳蕤,裴既明抬起眸,又一次与那个人相视。
百年不见,分毫未改。
梦中人的脸,突然之间离他好近。
一厢清冷中,周怜清却感觉乍地被眼前人的目光烫了一下。
果然是没有被电子产品摧残过的眼睛.....又清又亮。就像个小孩似的。
周怜清不禁莞尔:“又这样看着我,付香尘是给你下咒了吗?“
那人有一双温和的眸子,看人总带着笑意,蹙眉的时候,也像是在和人开玩笑打趣儿。
......是活的,会说话的。
裴既明确定,不是梦。
“没事了,等你好些,就可以回家了。”
裴既明只是应到:“我已经修道很多年了。”
周怜清一愣,自知说错话:“口误了。我是说回你的师门。维天宗,对不对?”
周怜清给裴既明疗伤时,差不多摸清了他的修炼路子,再加上段淮之前和他透露过抓的是维天宗弟子,基本上可以确定裴既明的师门。
见对方没应答,周怜清就当裴既明默认了。
周怜清带着人出去后,其实就试着找过裴既明那群师兄师姐们,但神识都快扫到天边了都察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