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开狐裘,起身推开了门。
屋外竟又是一个黄昏。
迟雾言就着厚厚的积雪堆着雪人,听见声音便看了过来。
常泽倚在门边,衣衫单薄,脖颈处深红的痕迹宛如晕开的朱砂墨。
迟雾言飞快地扭过了头,大声道:“你睡一整天了。”
“嗯。”常泽随意地回了一声。
日子仿佛忽然变暖了,他站在雪中也不觉得寒冷。
熟悉的狐裘忽然又落在了他肩膀上,折丹忽然转到他身前,替他拢紧了衣襟,“冷不冷?”
“不冷,很舒服。”常泽抓住了他的手,“我似乎比之前好多了。”
折丹脸上飞快地闪过了无数复杂的神色,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话,半晌才道:“多来几次?”
常泽笑出了声,“天下竟有此等美事,求之不得。”
折丹揉了揉他被夕阳照得绯红的脸颊,忍不住在他耳根处落下一个吻。
常泽毫无羞意,偏过脸吻上了他的嘴唇。
一触即热,又乍然分开。
常泽转出两步,又回身笑道:“不来找我吗?”
漫天夕照宛如绮罗般落在他身上,恍若世外之人误入红尘。
他转身,正与与拎着山鸡的巫延真擦身而过。
“延真。”常泽喊了一声。
巫延真放下山鸡,疑惑地看了过来。
“我如今觉得,或许不需要涅槃火种了。”
常泽伸出了手,任他把脉。
巫延真飞快地点头,“情况的确在好转,后续依然需要观察。”
“无妨。”常泽毫不在意地笑着,“我们照旧前往桐林便是。”
巫延真点头,“如此最好。起初我还担心在此地耽搁太久恐延误你的病情,如今倒是没有这个顾虑了。”
言下之意是,继续留在这里也无妨。
这也正和常泽的心意。
大雪封山,世界只剩下皑皑白雪,他们无事可做,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浪费。
下雪时,他们窝在木屋之中睡觉。雪停时,他们便进了山,看山间冰层之下的淙淙流水,雪上或深或浅的鸟雀足迹。雪压弯了枝头,草丛里却依然有着鲜红的浆果,常泽捡起来尝了尝,酸得掉牙。
山林鸟兽胆大,时常造访他们的木屋,燕子不知何时已经在檐下筑了巢。
常泽依然被周密地关照着,不得吹冷风,不得拿重物,唯有迟雾言总说不能让他闲着,时不时给他找些事。
夜色转而深蓝,木柴燃起了火,火光照得积雪金光灿烂。
巫延真熟练地处理好了山鸡,用一根树枝串起,放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
不一会儿,鲜香的气息已经能绕木屋三圈了。
迟雾言急道:“好了吗好了吗?”
巫延真用小刀片好了递给她。
二人一来一往,无形中见着默契。迟雾言连连夸赞着他的手艺,连说话也顾不上,唯有干柴燃烧的声音嗤啦作响。
常泽把手掌放到了火苗之上,蓬勃的热意缠上了他的十指,他看着专心致志分烤鸡的巫延真说:“延真,你想不想重建宗门?”
“早已有人自立门户,有人各寻出路。正如这雪来时分鸟乱投林,雪后都归于寂静。我只愿云游四海,行医救人,仅此而已。”他神色不改,手中动作不停。
火光越来越旺,巫延真与迟雾言分食了这只山鸡。
“道在心中,不拘外形。”他淡然一笑。
常泽亦随之一笑。
于巫延真,那是生他养他的师门,而于常泽和折丹,却是故地东山。众神死得仓促,金乌更是无辜。
冯夷已死,搬山填海的大阵已经无法溯源,但世上除了她也无人再能够办到。
如果真是冯夷所为,她又为何要费尽心思把东山移到极北荒原?为何要用金乌的尸骨供养丰沮玉门的灵草?她为了复活冰夷,是不是还做了其他的事?
然而她过于疯狂,一时之间常泽也揣度不准。
死得倒是痛快了。
夜色渐深,气氛越发低沉,寒气也越来越重。
巫延真有一根没一根地往里扔着木柴。
直到火舌撩上了他的袍角。
“你想什么呢。”迟雾言扔了一个雪团过来。
巫延真恍然惊醒,飞快地扑灭了袍角上的火苗,却依然被烧了一点,淡淡的黑烟带着燃烧树根的味道弥漫开来。
常泽已经靠在折丹肩头睡得迷迷糊糊,头时不时往下一点。
折丹扶着他的头,向着二人说:“我先带他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