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坊,宝刹寺西面,隔着道北街便是江宅。
许久不见,门口的管事比初见时亲切许多。他笑着对江沉玉说:“江中丞还在宫中。郎君可先去见老夫人,她老人家一直念着您呢!”
这虽是假话,可听着热忱,让人生出几分期待。
自朱门入,经过一道石拱桥,两侧栽有细柳。中堂前有一粉壁,绘彩施漆。
前往女眷所住内院,需经曲折回廊,幽深静谧处,即是老夫人居所。她老人家喜洁爱竹。
庭院处俱种青竹,东北角挖有碧池,水通至坊外,内养鱼莲。池边设茅亭,常窝狸奴数只,颇有野趣。
近来天气炎热,堂间换了白藤床,置野禽花鸟绢屏风,老夫人左手据着白檀榰颐,身侧侍女坐在月牙凳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扇风。
江沉玉心中忐忑,老夫人对他一贯没什么好脸色。
他远远就瞧见老人家的脸拉得很长,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那点子期待顿时烟消云散,江沉玉战战兢兢地行了礼,朝她问安,“祖母可还好?”
老夫人点头受了,眼皮也没抬,四平八稳地嘱咐道:“嗯,去见你父亲。”
江沉玉略松口气,回了声“是”,就退了出去。
父亲江远在南园的水斋里,紧邻着老中丞的书房。
周围绕有曲水溪流,潺潺涓涓。竹圃内原有芍药、牡丹、海棠等花。小厮们料理的不好,常常枯死。不知哪年,花农给的花种里混杂了野菊、茉莉,撒下去长的倒好。老夫人听闻,念叨着意头不妙,吩咐下人挖了重新种别的。
江中丞原本不知,闲坐时听到隔壁声响,便派人去问。管事的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明。
他老人家听完,捋了捋长须,命他们不必挖,反而添了栀子、玉兰等花,又在郁郁葱葱的花丛里,置一经文石塔,对夫人长子道:“此谓‘天香开茉莉,梵树落菩提”,夫人往后只需在此禅定,不必费香火矣!”
话虽如此,老夫人依旧往来于宝刹寺,定期斋戒茹素,每年费香火钱数万缗。
顺着石阶直行入水斋,迎面便是一架绘云鹤图的五扇屏风。
屏风后是一张乌木长床,上设绿锦缘白平紬背席,中间放了张矮栅足案,左右各有一方绫褥。再往里走,直棂窗外翠荫一片,江远正坐在藤席上,同长子谈及往年的明经科考,说的口干舌燥之时,一扭头就见旁边立了个愣小子。
“父、父亲,”江沉玉躬身行礼,讷讷道,“我、我看您说的兴起,不便打扰。”
“你也过来听听,我同沁儿说的这些,对你将来也有益处,”江远随意吩咐道。
长兄名沁,字珉之。
父亲喝了口茶,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江珉之见缝插针,有来有往的同他谈论。江士衡听得认真,却听不大明白,始终静默不语。
末了,江远见他沉默,心中叹了口气,“罢了,你还小,也听不明白。你祖父还未下朝,先去见你母亲罢。”
“是。”于是江士衡恭敬又迅速地退了出来。
母亲非他生母,乃是江远续娶的继室,育有一女,乳名牙牙,年方四岁。
江沁是长兄,比他大几岁。二哥江隐,三年前得急病死了。二哥与长女江尺素为妾室赵氏所出。
江士衡进内堂的时候,牙牙正缠着赵氏抓一只褐陶狗,见他来了,朝他唤道:“三哥!三哥!”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玩具。
坐在竹榻上的夫人卢氏一袭天水碧的衫裙,鎏金石榴纹的金钗挽起松散的堕马髻,手中捧着卷手抄的集子。
她颇通诗书,气韵清拔。祖父曾任中书舍人,后在荆楚之地为官。因父母接连病故,守孝三年,错过了适婚的年龄。恰逢江远在洞庭游学,由贵人引荐,结为婚姻。
江沉玉很喜欢他的继母。卢氏是他入府时第一个朝他笑的长辈。如果他的生母还在世,或许就是卢氏这样的。
他对牙牙微微一笑,略微放松,拱手道:“见过母亲。”
卢氏放下集子,上下打量儿子,笑道:“三郎进了宫,确实不大一样了。”一旁的赵氏附和称是。
牙牙也学着大人模样,点头应道:“母亲说的是。”
夫人见她装模作样地背着手,忍俊不禁:“哦,你三哥如何不同了?”
牙牙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给问住了,憋红了脸,想了又想,才低低道:“三哥变高了。”
众人皆笑。
牙牙愈发不好意思,跑到母亲身边,缩着脖子。夫人伸手将女儿环抱住,摸摸她的脑袋,命人取月样杌子来。
“确实高了不少,府库内有匹折紬绫,择出来先与你做身新衣,”卢氏搂着女儿,一面说,一面示意侍女取茶水来,“我记得还有一匹石青的缎料,沁儿与你一人一件,正正好。”
“可是,母亲,”江士衡有些疑惑,“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