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
不是年关啊?”

    “再过十日,是圣人的千秋节。”卢氏笑意愈深,解释道:“按往年的惯例,不是在宫内,就是在棠棣楼,你祖父、父亲他们都会去。此前,你不是在生病就是在读书,你父亲让我不要打搅你。如今你是六殿下的伴读,自然是要去的。”

    “大哥也会去吗?”江沉玉看起来很期待。

    “当然。”卢氏想起他初入府时的模样。婆母嫌他粗鄙,非要把人打发到庄子上去。

    她想,先夫人若是知道自己的孩子流落在外,好容易回了家,还要受这样的冷落,只怕难以瞑目。她劝解了几次。江远碍于母命,拖了几个月,才把人带回来了。

    小儿子院内的仆从部分是各院里调过去的,另外则是临时采买的,大都很不象话。

    卢氏教训了几回,如今勉强能用。

    她有心再调个二等丫鬟过去。人已挑好了,叫做阿魏,貌美伶俐、略通诗书。

    不想被婆母要走了,说孩子太小,仆从多了反而不好,等大了再说。卢氏只好暂且搁下。

    说来也古怪。大公子身边仆妇如云,婆母从不嫌多,去年还添了几个。

    按说,这两兄弟一母同胞。缘何老夫人对长子如此上心,读书服食无一不是细心安排。小儿子意外走失,此前也从未有人提及。

    卢氏总觉得其中有隐情。然而,府上的奴仆因为小郎君的走失,换过一次。后来升道坊大火,他们搬到升平坊,又换了一次。如今,已经没有知晓旧事的人了。

    闲话了一会儿,卢氏本想留人吃饭。

    不多时,老中丞差人来叫,江士衡就跟着侍从走了。

    途中经过水斋的藏书楼,听得一阵袅袅琴声,如空谷幽涧。领路的仆从了然一笑,指了指左手边的回廊,道:“郎君,请走这边。”

    江士衡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绕路,却还是本能的顺从了。他在正堂等了半晌,才听到姗姗来迟的笑声。

    来人有三,为首的是位发须皆白的老者。他头戴长脚皂罗幞头,薄柿菱纹圆领袍,脚上踏着双谢公屐。远远望去,有魏晋遗风。他是江沉玉的祖父。

    老中丞的身后,左面负手而立的是儿子江远,右边靠后的则是长孙江沁。三代人同行,各有五分相似。

    老者见江沉玉恭恭敬敬地行礼,亲昵地拿手中麈尾敲了敲他的脑袋,“士别三日,当真不同了。”

    “父亲可别夸这小子了,”江远想起儿子在内宫闹的笑话,冷哼了一声,道:“馋虫一个。”

    江沁原本规规矩矩地立在两位长辈身后,听到这句忍不住笑了。只他收的快,除了对面的江沉玉,没人瞧见。

    江沉玉老老实实的挨训,心想他第一次见大哥笑呢。这太稀奇了。

    以至于他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叫来阿雁,小声问他:“你见过大哥笑没?”

    阿雁正在擦一枚银碗,擦得起劲,莫名被他叫来,不得不答道:“这世上还有人不会笑的?”说完才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没见过。

    老夫人常将自家郎君同陆家儿郎比较,颇为严苛。江沁三岁启蒙,七岁便能作诗,皆称奇才。

    学识如何他一个小厮不大懂,可江中丞与老夫人的重视做不得假。旁人也都这么说,那必然是真的。

    大郎君年少老成,平日里不苟言笑,犹如供着的金漆铜像。

    阿雁想象了一会,觉得描摹困难,还想问一问,就见端坐着的少年人骤然跳下长榻,一溜烟闪至院内。

    他面上带笑,语气颇为亲昵,问来人道:“阿姐去哪了?怎么我见母亲的时候不在呢?”

    紧随而来的是丫鬟银铃般的笑声,女郎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抢先回道:“大娘子知道郎君喜欢这家的盂兰饼餤,特意买了,还亲自做了软枣糕。郎君可要多和我们说说宫里的故事呀。”

    她是长姐江尺素的贴身丫鬟,名叫阿述。

    千秋节之后,再过半月,就是盂兰盆节。

    本朝太后礼佛,每逢此节必进盂兰盆供奉诸寺,贵人百姓皆有供奉。礼泉坊的糕饼铺子自然紧随时节,推出了千秋酥、莲花饼餤。千秋酥每日只做一屉,很难买到,便只买了饼餤。

    手里拿着糖饼的牙牙听了,也跟着点头,“是呀是呀。”

    “阿述,牙牙,你们小声些,”江尺素点了点牙牙的额角,从丫鬟手里夺下食盒,缓缓行至石几边。

    她一面招呼江沉玉过来,一面将食盒里的糕饼摆出来,另一壶冰蔗浆,一壶茶水,外加一碗放温的杨梅饮是小妹的。牙牙年纪小,贪凉病了就不妙了。

    老夫人犯咳疾时,江尺素随母亲侍奉起居,悉心照料,素有贤孝美名。家中替她定了国子祭酒的次子萧峤,再过几年就要完婚。

    江沉玉原本一口的西北方言,全不会说官话。江尺素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的教他,学的还算快,于是颇有几分教弟弟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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