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饼
夫。

    六殿下缓缓道:“你可知错了?”

    江士衡赶紧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实在没什么精力思考,话都不想说,只盯着盛满了吃食的杯盘碗碟。

    若不是他还有一线理智,顾忌江家的身份,早就毫无仪态地冲上去了。

    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教六殿下十二分的满意,遂很大方地挥了挥手,又问:“既知错,以后更该谨言慎行,是也不是?”

    宫人很适时机地搬了只矮凳,放在长榻旁。

    六殿下向来如此,有什么话不会直说,而是要对方自行领会。萧祈云摇着扇子,静静等待。

    殿下要听什么?他想听什么?江沉玉懵懵懂懂的,搞不明白。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米铺后院拉磨的驴,眼前被吊了根可能永远吃不到的野笋。

    “小人知错了,已背熟了宫规,往后绝不再犯。”江士衡干瘪瘪地说道。

    年幼皇子的目光在江沉玉与饭食之间逡巡不定,看不出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辰,六殿下始终闭口不言。

    江士衡心里着急,再顾不得许多,乱七八糟地说着奉承话。

    “小人今后必定唯殿下马首是瞻,殿下说往东绝不——”

    “你胡说些什么呢?!”傅临风打断了他,唇边还沾着点茶褐色的肉鲊粒,十分张狂地叫嚣:“会不会说话!殿下乃是龙子,怎么能说是马?”

    傅临风注意到,六殿下仅仅是等着,没有不耐烦。他没来由怀念起拥有两份朝食的日子,口气越差。

    “你也读了这几天的书了,怎么连话都不会说?”

    萧祈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哂笑两声:“罢了,乡野小儿,也说不出什么好文章来。”

    轻飘飘的语气令江士衡恐慌。他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生怕对方把他赶走。

    六殿下见他竟似泫然欲泣,越发得意,徐徐开口:“你知道就好,坐吧。”说着,扇尖指了指那只小凳。

    江沉玉如蒙大赦,嘴上一面说着“谢殿下”,一面赶紧上前坐下,唯恐对方反悔。

    矮凳近着木榻,在萧祈云坐的左侧,他坐上去缩着腿,碰巧比六殿下矮半个头,极合卫王殿下的心思。

    他用银箸戳了戳一碟羊肉油饼,道:“你吃吧,省得又去别处讨食。”

    这是将羊肉,少许鸡、鹿肉,再加上白苣、脆藕切碎,调味后塞在饼里,上锅蒸熟的。外头看着一层黄灿灿的浮油。

    萧祈云虽然喜欢吃脆藕,可尝过一次后,又觉得羊油实在太腻。就连傅临风吃过两次后,也不再动筷。

    江沉玉千恩万谢地接了。萧祈云索性将自己不喜欢的吃食全部推给他。

    热腾腾的豆沙糖粥,吃起来太甜了。

    豆荚碎金饭,萧祈云讨厌吃豆荚。

    盐花鱼屑,鱼骨炸的不酥,不好吃,而且还是青鱼。份量都算不上多,是用小碟小盏装的。

    唯有油饼略足些,成人手掌大小,也不过五张,摞在银盘里。

    江士衡被分了这么多吃食,心里对六殿下的抗拒登时烟消云散。他闷声大嚼,活脱脱像个饿死鬼。

    傅临风眼巴巴的看着糖粥被端到了江士衡的面前,不多时,就被他就着油饼吃光了。

    盐花鱼屑乃是取青鱼肉,切碎后丢进热油里反复浇,最后装盘时,撒上细盐。

    此时便可见他乡巴佬的本事,鱼骨都被江沉玉嚼碎了,吃进肚子里,半点没剩下。

    萧祈云慢悠悠地舀苦菜粥吃。这自然不是寻常的野菜粥,加了鸡丝、鹑肉、海松子、野蘑、胡麻,苦菜不过添些绿意罢了。

    他吃饭慢吞吞的,又吃的少。半晌,那碗粥不过受了点皮外伤。

    “啊?”

    萧祈云听到一声惊叹。他很不赞同地抬眸,就见傅临风的两颗眼珠子,瞪得有铜铃那么大。

    六殿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江士衡面前的金碗银碟都一扫而空,羊肉油饼已吃到最后一张。他见两人看过来,因嘴里满是羊肉,就比了个夸赞的手势。

    对上视线的那一刹那,他的眸中银砾点点,好似有无数星悬玉李。

    萧祈云怔了一瞬,移开目光,冷哼两声,讥讽道:“真想不到,斗筲之人,竟在此处。”

    先生早解了《论语》,这个词,一解为才疏学浅者,另一解则是惟堪啖饭者。

    傅临风听了暗暗窃笑。

    谁知江士衡置若罔闻,全然不觉羞惭,咽下最后一口肉饼,十分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殿下说的是。”

    他的语气格外恳切,神态殷切,声音也怪悦耳的,仿佛萧祈云说的是什么夸奖人的话。

    六殿下一时愕然。话说得这样直白,这个乡巴佬竟然听不懂。他直起身,张了张口,正要解释,旋即又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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