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光啦!”我脱口而出。
她仰头,汗湿的脸在火把下发亮:“归你看!”撩拨技能满点——如果忽略她发抖的腿的话。
她爬到顶时,银冠的链子里掉进片火星,落在我黑褂的蛇缠莲纹上,“林舒不怕。”
她扯掉我的红盖头(盖头是红布缝的,边角还留着“为人民服务”的布条),拇指蹭过我的嘴唇,带着米酒的辣。
牛皮索疾坠时,我搂紧她脖颈。百鸟裙裾拂面,相思鸟金线钩缠我袖口银扣。“和素,”风声吞没呼喊,“这衣裳…甚美。”
她没回头,银带的铃铛响得更急,像在应我。
落地时,她稳稳地托住我。
祠堂里的供桌前,大祭司举着酒碗,碗沿还沾着点鸡血。和素先用银刀划破食指,两滴血珠坠进酒里,在碗底绽开细小的红纹;她把刀递给我时,指尖的血蹭在刀鞘上,像朵刚落的红梅。
“乙木缠壬水,是苗岭老树根上的结。”大祭司突然开口,蛇头杖在地上顿出闷响。
“林丫头是辛酉日生的木缺乙木,寒毒易侵髓,阴得像晨雾里的竹,要借和素壬申日的阳水来暖。”
“和丫头,阳火过旺灼心脉,像是奔涌的溪,烈得能穿石,要靠这株木来扎根。”
“你俩的症,得靠对方的命数解,你们不只是结金兰,更是老天爷把两根命拧成的一根绳。”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古文字,声音裹着香火的气:“老祖宗传下的毒经、草药谱,快被外面的风刮散了。你们结契,是要把苗医的根留住,让寨子里的娃往后还能认出七叶一枝花,分得清断肠草——今日以血为誓,往后就是共担风雨的人。”
我握着刀的手在抖,刀刃划破皮肤时,竟没觉得疼。血滴进酒碗的瞬间,和素的血像有生命似的游过来,缠成个紧实的结。
“跟着我念。”大祭司举起酒碗,苗语的祝词在祠堂里荡出回音,像山涧的水撞着石头:
“以山为媒,以水为证——”
“以山为媒,以水为证。”我和和素的声音撞在一起,她的尾音带着苗语的颤,我的法语口音还没褪,却奇异地合得上拍。
“同饮一溪泉,共守一炉烟——”
“同饮一溪泉,共守一炉烟。”我忽然想起戏台边的晚霞,原来有些光,是要两个人分着看才暖。
“藤缠树,树牵藤,生同枝,死同尘——”
“藤缠树,树牵藤,生同枝,死同尘。”这句念出口时,和素的异瞳在烛火里亮得惊人,像把两颗星星揉碎了装在里面。
“此誓如磐石,岁岁长青——”
“此誓如磐石……”和素的声音突然顿住,喉结滚了滚,用汉语补上一句,“……岁岁不离。”
不是“长青”,是“不离”。
大祭司的嘴角好像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把碗递过来。
和素先接了,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像道细小的血痕。
她递碗给我时,眼里的光软得像溪水,我仰头喝下,血腥味混着米酒的辣,竟在舌尖开出点微甜的花。
【现实收尾】
铝壶的水开了,和素拎起壶嘴往搪瓷缸里倒水,“哐当”一声撞在缸沿的红漆字上——那是1970年的“为人民服务”缸,边角磕掉了块瓷,露出里面的黑铁皮。
水汽漫过两人交握的手,林舒的绿翡银镯碰着和素的黄翡银镯,叮当作响,像极了当年结义时银带的铃铛声。
“后来教娃念誓言,”和素用粗糙的指尖摩挲着缸沿的磕痕,忽然笑了,“广播里正放《大海航行靠舵手》,他们总把‘不离’念成‘长青’,你拎着藤条站在祠堂门口,说‘念不对就不准回家挣工分’。”
林舒望着煤炉里的火光,炉壁上还贴着张褪色的“农业学大寨”画,边角卷了边。
她忽然从茶几下翻出个铝制礼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件小褂——一件黑色药师服,一件靛蓝苗装,都是按当年的样式定做的,领口的银纹和万字纹绣得一丝不苟。
“那年头哪敢说‘不离’,”她捏起小褂的银扣,红玛瑙在火光里亮得像当年的火把,“基干民兵听见了,保准说我们‘搞封建迷信’。可你改誓言那天,祠堂墙上的‘破旧立新’标语被风吹卷了角,倒像在给你撑腰。”
和素伸手接过小褂,指尖拂过右襟的相思鸟金线——这是她照着当年的百鸟裙绣的,针脚比当年的帕子整齐多了。
“现在的娃不用挣工分了,”她把两件小褂叠在一起,黑色与靛蓝融成一团深影,“可这誓言得记得,就像记得哪块山岩下有七叶一枝花,哪道溪涧里的水最养药草。”
煤炉的炭块爆了个火星,照亮墙上的老照片。黑褂和百鸟裙站在火把前,背景里的标语和幡旗缠成一团,像极了那个年代特有的模样——新旧拉扯着,却在烟火气里长出了分不开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