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遇了贵人,已经赎身了……”
宴席上嘈嘈杂杂,这两句话声音却格外大。指向性太明显,且带了浓浓的恶意。
齐云逍走向林暄和的脚步一顿,转过头,朝颜略显无措地坐在那里,面上一副强装的坚忍,见他看过来,勾了一个笑颜,在他开口前先说道,“我无碍。”
齐云逍立刻挡在她身前,冲着多嘴之人斥道,“她是小爷认定的未婚妻,谁敢多嘴?”
这么一顿,再转眸,林暄和已在众人簇拥之下走远了。
廖惜文几次要搭话,都被林明湛牢牢地挡在外围。
高忘津坐在案边,没有上前,眼神痴迷地盯着林暄和一路走出去。
他身边坐着一位红衣少年郎,面上已醉态十足,唇若滴血,满脸酡红,却还在劝高忘津喝酒,见高忘津神思不属,便顺着他的眼神抬眸。
高忘津却突然抬手接了酒,挡住了他的视线,“子显兄,满饮此杯。”
林暄和刚要踏出殿门,一个宫女垂头端着酒水跨了进来,林暄和注意到她,抬脚向一旁侧了侧,谁知那宫女还是不偏不倚地撞了上来,林暄和只觉身上一凉,酒水倾倒,泼洒了她的衣摆。
那宫女立刻跪地,“公主恕罪,奴婢带公主换身衣服吧。”
她是故意的,林暄和眼神一冷,但这冷意下一刻便切换为无比妥帖的包容,快得仿佛是错觉,她没顾自己的衣衫,先对着那宫女道,“无妨,你可有被酒水溅到?”
她说这话时,瞥了一眼浮光,他就在殿门前站着,目睹这宫女撞上来全程,却一动未动,任由林暄和被泼洒了一身的酒液。
林暄和眼神一敛,大概知道这宫女是谁的人了。
那宫女犯错,却先听到对方的关切,一时眼圈有些热,却还是坚持要带她下去换身衣服。
林暄和却觉已与二皇子没什么要说的了,他怕她纠缠,又做得如此急切,她自然要还他一片清净。
“不了,我如今戴孝之身,不宜在此久留,倒是这琉璃盏碎得可惜,你快些收拾,当心莫要伤到手。”
说罢,她不再停留,大步跨出麟德殿。
回去的马车上,林暄荣又换了一副新奇的眼神看着她,眼神晶亮,在林暄和不解看过去的时候,她跃跃欲试道:“氢氦锂铍硼?”
林暄和疑惑地看着她。
林暄荣又道:“宫廷玉液酒……”
她明显话没说完的样子,停顿下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林暄和。
林暄和愣愣道:“那酒怎么了吗?孝期禁酒,我今日没饮宴上的酒。”
林暄荣眼中的光又肉眼可见地暗下来,“没事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侯夫人在一边握住了她的手,“可是累了?”
回府一路上,侯夫人对林暄和要去和亲的这件事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便是提也未提一句。
林暄和有些看不懂她,亦不知道侯爷与侯夫人对此事是否提前知情,又或者做过什么。
不过她已经不在意了,祖母走后,她对侯府已经彻底没有留恋。
回府后,林暄和一身湿衣未换,先到了祖母灵前将诰命圣旨念给祖母听。
“……性秉坚贞,心藏锦绣……”
“……昔年灾荒,曾散私囊,活人无数;乡梓蒙昧,乃兴庠序,教化一方。其行其德,超然夫族之外,足可光耀泉壤。今追封周悯清为一品诰命夫人。令有司于史册碑文中,悉以周悯清之名记之……”
“尔灵不昧,永享哀荣。”
念完后,她在祖母灵前跪下,对着棺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她以为自己会稍稍松口气,可没有,圣旨换不回祖母的命,反令她忆起更多祖母的好来。
小时候祖母教她识字,从不照本宣科。她说“安”,是家中有女,才能安定。“好”,是有儿有女,才是圆满。
学到“姓”时,林暄和问:“为什么女子长大就要把姓去掉?”
祖母沉默了一下,说:“谁说的?名字是爹娘给的根,冠上夫姓是礼,但守住本姓是骨。”
林暄和跪在地上,喃喃道:“守住本姓是骨,祖母,孙女学得好不好?”
灵堂沉寂许久。祖母再不能给她回应了。
林暄和自顾陷入了回忆。
“我怕打雷,小时候一遇到狂风暴雨,就吓得缩在被子里,哥哥那时候嘲笑我,祖母却一边把我抱进怀里,一边说,我们翘翘不是害怕,是耳朵太灵,听得比旁人仔细。”
说到这里,她勾起唇角,轻轻笑了一下,但紧接着眉心一蹙:
“但是祖母……你是不是忘了,翘翘也怕黑,如今,这漫漫长夜,谁再来为翘翘点一盏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