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时候抱怨闺阁规矩多,祖母没有训斥,而是冷冷一笑,“规矩?”
“规矩是前人定来方便自己的,不是后人必须遵循的真理。你强,规矩便是你的台阶;你弱,规矩便是你的牢笼。”
彼时她尚懵懂,未能完全明白她话中含义,随着年岁加深,束缚周身的规矩多一条,她便明白一分,时至今日,祖母去世,她才算真真正正明白了这个道理。
可教会她这个道理的人不在了,她被重重规矩礼教压得喘不过气来,上头随意的一句话,她便要做为一个精贵的物件远去他乡,交换所谓的两国和平。
荣华富贵,纸醉金迷,被掌权者享了。
两国和平,关她一个弱女子什么事呢?
她的“安”没有了,“好”没有了,前路漫漫看不到光亮,点灯人……也没有了。
林明湛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身躯单薄,身形颤抖,明明伤心到极致,却还在拼命地压抑着哭音。
林明湛喉间一涩,放缓了脚步。
灵堂内点了白蜡,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昏黄烛火跳动,地上的影子也随之轻轻摇晃两下,将泣不成声妹妹轻缓地笼罩住了。
林明湛安静地站在那里,不靠近,也不打扰,一双眼睛盛满了疼惜以及感同身受的悲伤。
他们在经历同样的痛苦,丧失至亲之痛。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比林明湛更明白林暄和的痛苦了。
甚至她丧亲之痛未抚,不久又要孤身远赴他乡。
烛泪落了半盏,林暄和才缓缓撑起身,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笼罩的影子,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绷紧,随后认出那是林明湛的影子,又放松下来。
林暄和跪直身体,没有回头,待情绪彻底平复,才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那道影子随着脚步声将她更深地笼罩进去。
林明湛在她身侧跪下,对着棺椁行一拜礼。
两人的影子短暂地相交片刻,而后分开,双影并肩,落在祖母棺椁之上。
林明湛不说话,只是无声地陪伴。
“这两日我一直在想……”林暄和声音中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语调却没有丝毫波澜,宛若一滩死水,“如果躺在那里的……”
林明湛猜到她要说什么,他不敢想,听也听不得,立刻打断:“没有如果,妹妹,没有如果。”
如果她的故事是一本悲情话本,这时候应该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怎么躺在那里的人不是你呢?”
可她的人生不是悲情话本,也没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
林明湛转过头,坚定道:“祖母去世那日至今,府内上下无一人因此责怪你。父亲当时便命人封锁了消息,瞒住了祖母真正死因,你身中剧毒一夜未归,父亲知你回府便第一时间赶来,直到现在,他可曾质问过你一句祖母之事?你从小要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这次你听哥哥的,你宽恕自己一回,好吗?对别人心软,偏偏对自己怎么就这么狠得下心呢?”
说到这里,他声音中明显带了一丝哽咽,顿了顿,才接着道:“林暄和会犯错,你要允许林暄和犯错,林暄和心地良善,林暄和才不是罪大恶极,这话昨天哥哥就想对你说了。”
林暄和却不看他,只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何宽恕呢?林暄和越回忆,便越觉祖母的好,对比之下,反衬出自己的自私与卑劣,心间的自责与愧疚反倒愈演愈烈。
林明湛知道什么?到现在为止,他能说出来的林暄和做的唯一一件称得上善的事,便只有八岁那年装病养着一庙的乞儿。
她没有祖母的仁德悲悯之心,养着那群小乞儿也非出于善心,她只是在模仿祖母,而后逐渐爱上了被人感恩受人追捧的感觉,她享受着支配他人的快感。后面更是以拯救之名,行驱使利用之实。
她读过圣书,知道这不是善。
甚至此时此刻,她心中滋生蕴藏翻滚着的,是一片巨大、浓烈而滚烫的恶意。
凭什么躺在那里的是她的祖母?祖母一生未行恶事,又为什么好人得不到好报?老天无眼,她恨不得拿这天地祭她。
没人怨她,可她忍不住去怨别人。
什么两国和平,林暄和根本不在意,接圣旨那一刻甚至想的也是如何利用公主的身份获得片刻喘息。
甚至在面对哥哥时,听着他的安慰,她心下第一反应竟然是如何利用哥哥的疼惜,借助他的势力,在远赴烈煌之前彻底铲除高家。
林明湛望着林暄和,不接话,他默了默,明显在压抑着什么,眼眶先红了,最终没有压抑住,几乎斥骂出来,“我不知道?我看了你整整十六年!还能有谁比我更知道?那天你中毒,莺儿几乎带着半身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