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身后僵立的顾沉。顾沉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紧抿,他的眼底还有一些秘密被再一次揭开的难堪与无助。
“模型,给我。”林晓的声音依旧没有给人留丝毫谈判的余地。他不再使用所谓“顾设计师”的称谓,那种命令式的口吻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捅向顾沉心底最隐秘的那片角落。
二次羞辱感还未褪去,又被这突如其来,蛮横无理的要求砸的头晕眼花。他像拒绝,想要保护那仅有的,可怜的尊严,他承认在这件心事面前他的确很卑微,但已经被“羞辱”过一次了,他不想再有第二次了,更何况是对方是自己暗恋了六年的人,任谁都不可能做到心平气和的接受。那件模型已经被他亲手砸坏了,连带着还有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尊严,他好不容易小心翼翼的拼接好,任何人都不可以再去伤害它,尽管那个作品本就为他而生。
可林晓此刻的眼神太可怕了,不是审视,不是探究,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而此刻,那件模型就是林晓的“救命稻草”。
他喉咙有些发紧,他没有见过林晓如此失态的模样,只好僵硬的点点头,脚步虚浮的走向工作台。
林晓紧随其后,顾沉走到书桌前,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还是拿起那个被修复过的模型。
林晓一把接过模型,动作近乎粗暴。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丝和其他构建上快速的移动,目光精准的扫过每一个细节。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个“美术馆展厅”,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被忽略的视觉焦点。那是顾沉为了模拟当天下午阳光从高窗斜射入展厅的光影设置。
而为了高度还原,顾沉用的是几片极薄的,经过特殊打磨的薄木片和亚克力棱镜构成的,特殊的材料也使得作品可以巧妙的捕捉并折射光线,最终在模型内部形成一道及其微弱,却精准聚焦在展厅角落某一点的动态光斑。
“这里!”林晓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他抬头,目光热切的看向顾沉,“这个光点,模拟的是什么时候的光线角度?”
顾沉被他热切的目光吸引,嘴里不由自主地答到“下午三点十五分,是北城美术馆冬季闭馆前,最后一缕阳光射入的角度......”,“更是我第一次见你时,阳光洒在你脸上时的角度。”他在心里默默的补充道,而这也是他创造这个模型的初衷。
“下午三点十五分”,林晓嘴里默默低声重复着,他拿出手机,调出David刚发来的,那份最新深层扫描图的局部放大图。在《破晓》颜料的深处,那个被矿物结晶包裹着的激光标记旁边,是一个及其微小的光学畸变点,那个点的为止和形态......林晓的手指在模型的光影装置和手机扫描图快速的对比着,他的呼吸愈发变得急促,一个惊人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这个畸变点,它,它是不是”林晓得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急切的看着顾沉,“这个点,它是不是只有在特定的时间下,以及特定的角度的自然光照射下,才会因为光线穿透颜料和结晶层,产生了及其微小的折射,从而在画面某个及其隐蔽的位置,形成一个类似“钥匙孔”的光影标记。”
顾沉被他这大胆的猜想震惊了,他设置的这个光影,初衷只是为了在模型中精确的还原那个令他心动的瞬间。最后一道射进美术馆的阳光,林晓站在《星空》前,而那道光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形成一层阴影,那是独属于暗恋者的视角,也只有那个视角才能欣赏到属于他自己的“星空”。他从未想过,就是这个模型里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可以关联到一幅名画的真伪。
“这点,我不太清楚,”顾沉的声音有些干涩,“但理论上,如果画作内部的颜料层结构足够复杂,或者内部有结晶生成,或包裹着特殊物质,在特定的强光角度下,确实是可以产生聚焦点或畸变点。”
“知道了!”林晓又一次打断他,眼底的光芒更甚。顾沉有些郁闷,林晓老是爱打断他,难道听完他说话这么难吗?林晓迅速拨打David的电话,是一种久违的凌厉的语气,“David!听着!立刻,马上,将《破晓》移到北城美术馆,原展厅,东南角的位置,记住要准备最高强度的定向光源,时间定在今天下午的三点五十分,精确到秒,我要你们寻找一个出现在画表面的‘光点’,一个只有在那个时间,那个角度,才会出现的隐藏光点。那个可能是能证明《破晓》真伪的唯一‘密钥’。”
挂了电话,林晓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握着微缩模型的那只手已经用力到泛白,他再次看向顾沉,眼神是顾沉读不懂的复杂。
“你... 为什么要做这个模型,”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又带着一丝探究,“为什么是这个时间,这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