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米兰的年末,空气清冽得如同冰镇过的水晶,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雪初霁后凛冽的干净气息。昨日的大雪已经停歇,整座城市被一层柔软的新雪覆盖,像是上帝随手铺开的巨大白色绒毯。无数古老的建筑、蜿蜒的街道、沉默的雕塑,都被这纯净的白色温柔地勾勒出新的轮廓。暮色四合,万千灯火渐次点亮,橘黄、暖白的光晕在雪毯上晕染开,如同散落了满地的碎钻,闪烁着人间烟火的暖意。节日特有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是咖啡馆飘出的浓缩咖啡醇厚焦香,是面包房刚出炉的潘妮托尼蛋糕那甜腻馥郁的芬芳,更是街角路人裹在厚厚围巾里的笑语喧哗,丝丝缕缕地氤氲开来,无声却有力地宣告着旧岁的尾声,牵引着人们向新年奔赴。

    陈槐安在米兰市中心购置的顶层公寓,拥有着几乎奢侈的视野。巨大的落地窗是这座城市最华丽画卷的取景框。此刻,窗外最夺目的焦点,无疑是远处那座历经数百年风雨沧桑的米兰大教堂。它洁白的哥特式尖塔群在深蓝近乎墨色的天幕下静静矗立,被新落的积雪温柔地勾勒出圣洁而锋利的轮廓,如同指向天堂的巨大白色祈祷。教堂下方,开阔的埃马努埃莱二世拱廊广场早已成为一片沸腾的欢乐海洋。黑压压的人潮在古老的石板地上涌动、汇聚,如同被节日磁力吸引的庞大鱼群。喧嚣的人声、音乐声、欢笑和呼喊被高处厚实的双层玻璃过滤,只留下模糊却充满生命力的背景嗡鸣,像遥远的海浪拍打着礁石。

    室内却是另一个世界,温暖、宁静,与窗外的喧嚣形成奇妙的结界。壁炉里,上好的意大利橄榄木燃烧着,金红的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细微而令人心安的噼啪声,干燥温暖的木香弥漫在空气里,与另一种若有似无的清冽雪松气息交织在一起——那是陈槐安身上惯有的、令人无比心安的味道,如同森林深处最坚实的古木。角落里,古典黑胶唱片机流淌出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琴音清澈如水,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

    午后的阳光是金色的蜜糖,斜斜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深色樱桃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斑,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飞舞。荷叶蜷在宽大柔软的布艺沙发一角,身上松松地裹着一条蓬松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薄毯,几乎将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他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米兰建筑艺术画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铜版纸页上那些精美的穹顶和飞扶壁图片。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那些宏伟的建筑上,而是越过书页,追随着在开放式厨房区域忙碌的那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

    陈槐安在家时,通常只穿深色系,此刻是一身烟灰色的羊绒混纺家居服,衬得他肩线愈发宽阔平直。袖子被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流畅、蕴藏着力量感的小臂。他正专注地处理着食材,动作利落而从容,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静。一只珐琅铸铁锅里正小火炖煮着什么,浓郁的番茄混合着罗勒、迷迭香和牛至的温暖香气,伴随着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霸道地占据了空气的每一个角落。那是荷叶熟悉又无比想念的、独属于“家”的、令人鼻尖发酸的味道——是陈槐安拿手的意式蔬菜浓汤,他生病胃口最差时,唯一能喝得下几口的暖胃之物。

    “在看什么?”陈槐安没有回头,低沉醇厚的声音却精准地穿透了厨房里食材处理的轻微响动和汤锅的咕嘟声,落入荷叶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阳光烘暖的笑意。

    荷叶被抓了个正着,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索性放下沉重的画册,下巴搁在沙发宽大柔软的扶手上,大大方方地、直直地看过去:“看你。” 声音清浅,带着一点大病初愈后特有的微哑,像羽毛轻轻搔过陈槐安的心尖,留下细微的、持久的痒意。

    陈槐安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只刚刚洗净、还挂着晶莹水珠的鲜红草莓,硕大饱满,像一颗红宝石。他走到沙发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阳光,投下一片带着安全感的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在柔软织物里的荷叶,阳光在他深邃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清晰的阴影,也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我有什么好看的?”他问,语气是纵容的,带着明知故问的意味。

    “好看。”荷叶答得简单又直白,眼神却认真得近乎执拗,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怎么也看不够的、近乎贪婪的珍视。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颗诱人的草莓,而是轻轻拽了拽陈槐安垂下的、质感极佳的家居服下摆,带着点依赖的、孩子气的动作。

    陈槐安的眼神瞬间软得像融化在阳光里的初雪。他顺势在沙发边缘坐下,柔软的沙发垫因为他的重量而深深陷下去一块,荷叶的身体便自然而然地被那股引力带向他。陈槐安将那颗饱满欲滴的草莓递到荷叶微启的唇边:“尝尝,今早空运来的西西里草莓,很甜。”

    荷叶就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小小地、珍重地咬了一口。清甜微酸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迸裂开来,带着阳光亲吻过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熨帖下去。他满足地眯了眯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像只被主人顺毛后极度放松的猫。“嗯,甜。”他含糊地应着,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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