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
地、几乎只靠脖颈肌肉牵动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细线,喉咙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随即,那目光又缓缓地、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着,重新移回了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灰色。仿佛只有那方被禁锢的天空,才是他唯一愿意与之进行沉默交流的世界。

    “那…吃点水果?苹果给你削好了,怕你嫌凉,还稍微用热水温了下。” 荷雨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把盛着切成小块、白生生如同碎玉般的苹果肉的瓷碟,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边。

    他的手指蜷缩在雪白被子的边缘,苍白而冰凉,像一节节失去生机的玉雕。他像是完全没听见母亲的问话,又像是听觉的指令在传导途中迷失了方向,无法抵达控制肢体的神经末梢。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闻。过了很久,久到荷雨端着果盘的手腕都开始微微发酸、颤抖,他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那动作细微得如同蝴蝶翅膀的一次震颤,却最终没有抬起来,更没有伸向那盘水果。他的视线依旧牢牢地粘在窗外的某一点,凝固不动,仿佛那里隐藏着宇宙的终极答案。果盘里那些精心准备的苹果块,边缘很快氧化,泛起一层难看的、如同伤口结痂般的褐色。

    荷雨的心,就在这一次次无声的拒绝和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呆滞中,一点点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入那冰冷刺骨、望不见底的绝望泥沼里。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儿子的身体确确实实躺在这里,在呼吸,在心跳,在医学意义上“活着”。但他的灵魂,他作为“荷叶”的那个鲜活的、会笑会痛会爱的内核,早已飘离了这具躯壳,飘向了某个她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更永远无法理解的精神彼岸。

    那个彼岸,只住着一个人——陈槐安。

    只有极少数的时候,当荷雨因为连日疲惫而精神恍惚,或者被某个突然的声响短暂分神,没有将全部注意力死死钉在他身上时,她才能在惊鸿一瞥间,捕捉到一丝极其短暂、却又无比真实的异样。在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眼底最深处,会极其突然、极其微弱地掠过一丝光,像沉船坠入万米深渊前,船舱里最后一点挣扎着破裂、上浮的气泡,微弱得转瞬即逝。那或许是在某个特定的光影角度下,窗外摇曳的树枝阴影在他视网膜上投下的轮廓,让他恍惚间看到了陈槐安熟悉的侧影?又或许是某只飞鸟振翅掠过天际的轨迹,恰好与他记忆中某个只属于两人的、隐秘而温暖的片段重合?

    就在那微光闪现的瞬间,他那一直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会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翕动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口型却清晰得如同烙印——那是一个名字的形状:“陈…槐…安…”

    随即,那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光亮,便会以更快的速度熄灭,被更深的、更浓重的灰暗与绝望迅速吞噬、淹没。取而代之的,是眼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朝露般迅速被眨掉的湿润痕迹。然后,那令人心碎的空洞和呆滞便以更顽固、更坚硬的姿态回归,将他重新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拒绝一切探视的茧。

    他像一个被命运之手粗暴地抽走了所有发条和齿轮的玩偶,只剩下维持呼吸、心跳这些最基础生命体征的本能。吃饭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吃药是不得不执行的治疗程序,回答母亲的问题是最低限度的、如同条件反射般的敷衍。他活着,胸膛规律地起伏着,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线条平稳地跳跃着,但属于“荷叶”的那个部分——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渴望与恐惧,他对未来的哪怕一丝丝模糊的憧憬与想象——似乎都随着那个寒冷冬夜浴缸里流失的、温热的血液,一同彻底死去了,凝固了,被封存在了那惊心动魄的瞬间。

    他被困在这具伤痕累累、裹着纱布的躯壳里,困在这间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道、永远弥漫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白色病房里,困在母亲那带着浓重愧疚、焦灼不安却终究无法理解他灵魂核心的爱与束缚里。而他的全部精神,却像一只被风暴折断翅膀的孤雁,在记忆与思念构成的、无边无际的荒野上空徒劳地盘旋,一遍又一遍,固执地、绝望地呼唤着、寻找着那个再也无法靠近、无法拥抱的身影——陈槐安。

    窗外,天色由惨淡的灰白渐渐转为沉郁的铅灰,最终沉入暮色四合的无边黑暗。病房里惨白的顶灯亮了起来,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映出室内模糊而扭曲的倒影,也映出他苍白、瘦削、如同石膏雕塑般凝固、毫无生气的侧脸。他就这样坐着,看着,想着,沉溺在无边无际的、只有陈槐安的思念和绝望交织的深海里。外界的任何声响——护士的脚步声、推车轱辘的滚动声、隔壁床的呻吟或电视的嘈杂——都无法真正穿透那层厚厚的精神壁垒,将他从这片死寂的、自我放逐的精神荒原中唤醒。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寒冷的冬天,他躺在冰凉的血水里,静静地等待死亡。

    “我好像死在了那个冬天……”

    荷叶时常会想,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好一些?冬天,他出生在冬天,若是也死在冬天呢?荷雨会怎样?他自杀的时候刚好过完年,是他的生日,18岁生日,他的自杀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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