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
更隐晦地、迂回地触碰关于“朋友”、“学校”甚至只是“想做什么”这类话题的边缘时,荷叶的反应是迅疾而冰冷的,如同被触及了最深的伤口。他会立刻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决绝的阴影,仿佛瞬间陷入沉睡;或者干脆将头扭向另一边,用沉默的、线条紧绷的后脑勺对着她,如同一道无声的、拒绝沟通的壁垒。这无声却无比清晰的抗拒,比任何激烈的争吵、愤怒的指责都更让荷雨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终于痛彻心扉地明白了。

    儿子的那一点点“心软”,是源于血脉深处无法割舍的本能,是对她巨大痛苦姿态的被动怜悯,是对她连日奔波操劳付出的一种近乎麻木的“回馈”。但这绝非等同于“原谅”。

    真正的原谅,需要建立在深刻的理解与发自内心的接纳之上。而那个坚硬如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核心问题——她对他性取向的根深蒂固的无法接受与排斥——像一块无法被任何温情融化的巨石,沉沉地压在所有试图靠近的努力之上,冰冷地提醒着彼此的鸿沟。只要这块巨石还在,他们之间就永远隔着一条无法泅渡的、名为“隔阂”的冰冷深渊。荷叶此刻的“合作”与表面的平静,只是一种在激烈对抗后、身心俱疲下的短暂休战,一种对母亲汹涌眼泪和憔悴面容的被动妥协,更是一种保护自己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心灵,不再被任何激烈情感风暴所伤害的、坚硬的防御外壳。

    他不再激烈地对抗她的存在,但他也彻底关闭了向她敞开心扉的通道。他像一座进入了休眠期的火山,表面覆盖着平静的灰烬,内里却依然涌动着未曾冷却的滚烫岩浆和深深的、不可弥合的裂痕,随时可能在未知的压力下再次爆发。

    荷雨静静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凝视着儿子即使在沉睡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她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悬在半空,想要替他抚平那凝结的愁绪,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僵硬地停住,最终颓然落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痛苦终于清晰地烙印在她心上:她或许用尽全力、用近乎毁灭自己的爱,从死神手中抢回了儿子的生命,却似乎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了那条通往他内心世界的、唯一的路径。她用“爱”和“悔恨”织成的巨网,兜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阻止了□□的毁灭,却兜不住他那早已飘向远方、寄托在另一个灵魂上的孤独魂魄。那个关于“春天”终将到来、冰雪消融的卑微期待,依然被无情地冻结在病房窗外那寒冷刺骨、凝滞不动的空气里,遥远得如同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幻梦。

    他不再拒绝她的存在,但也仅仅是不拒绝。他们之间,只剩下呼吸可闻的、令人心碎的、无休无止的冷战。

    沉默,是这间白色病房里最响亮、最刺耳的声音。

    病房那扇巨大的窗户,成了荷叶唯一与世界产生微弱联系的接口,同时也成了禁锢他灵魂的无形牢笼。他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同一个凝固的姿势:后背靠着被护士拍打得过于硬挺的枕头,头微微偏向一侧,脖颈的线条僵硬得如同石雕。他的目光穿透那层冰冷、光滑的玻璃,投向那片被生硬的金属窗框切割得方方正正、毫无生气的天空。

    那绝非看风景的目光。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奇,没有点滴的期待,甚至失去了聚焦的能力。那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被彻底掏空后的空洞,一种灵魂被强行剥离躯壳后留下的、令人心悸的呆滞。灰白厚重的云层在窗外缓慢地蠕动、堆积;光秃秃的、如同枯瘦手臂的树枝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力地摇晃、抽打;偶尔,一两只不知名的黑色飞鸟如同不祥的墨点,倏忽掠过那片单调的背景板,留下转瞬即逝的、绝望的轨迹。这些景象,冰冷地、机械地落入他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瞳深处,却激不起半点涟漪,仿佛只是投射在一块早已断电、布满灰尘的屏幕上,没有意义,没有温度。

    荷雨的身影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像一只忙碌而惶恐的工蜂。她带来保温桶里热气腾腾的汤羹,带来盛满温水的玻璃杯,带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物。她小心翼翼地和他说话,将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如同耳语,仿佛稍大一点声就会惊扰了空气中某种脆弱的平衡,引来不可预知的灾难。有时是问:“荷叶,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要让护士看看?” 有时是告知:“今天外面风好大,又降温了,窗户都结冰花了。” 话语在寂静的病房里飘荡,显得格外突兀。

    荷叶的反应,迟钝得令人心慌,也心碎。

    “荷叶,喝点汤吧?妈炖了一上午的鸽子汤,撇干净了油,还热着。” 荷雨殷切地打开保温桶的盖子,浓郁的、带着药材清香的肉汤气息立刻弥漫开来,试图驱散消毒水的冰冷。

    荷叶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仿佛生锈的轴承艰难地克服着巨大的摩擦力。视线从窗外那片凝固的虚空,极其不情愿地落回到眼前升腾的、氤氲的热气上。他盯着那团白雾看了几秒,眼神里没有任何食欲的波动,仿佛在费力地辨认那是什么东西,或者只是在确认一个与己无关的存在。然后,他极其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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