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学
生命勉强平行。他粗糙、指节变形、布满厚厚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下意识地抬起,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颤抖,想要碰触儿子那滚烫得吓人的额头,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毫无血色的皮肤时,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伤,又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速那生命的流逝,或者……惊扰了某种他无法承受的告别。

    “爸……”叶辞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极度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艰涩,仿佛每个字都在砂砾中滚过。“爸……带你……去看医生。”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才艰难地挤出后面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最后一次……再去看看。好吗?” “最后一次”这个词,被他咬得很重,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绝望的默契。他模糊地知道儿子的胃病一直不好,隐隐约约也听说过一些严重的情况。他更深知妻子对儿子的态度,这个家冰冷彻骨、令人窒息的气氛。这次回来,并非接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更像是冥冥中被某种不祥的预感驱使,更像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男人,在命运的终点前,履行一次迟到太久、注定徒劳的责任,为这场无望的挣扎,亲手画上一个终结的句点。

    荷叶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力气再转动一下眼珠,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是一种错觉般,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冰冷、带着霉味的枕头里,仿佛想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看医生?还有什么意义?他的病,早已不在胃里,不在那具被痛苦折磨的皮囊里。他的病,是灵魂的彻底坍塌,是精神世界被连根拔起后的废墟,是心口那个被彻底碾碎成齑粉、再也无法拼凑出一丝温度的空洞。那剧烈的灼痛和身体的极度虚弱,不过是这具被诅咒的躯壳发出的、最后的、徒劳的哀鸣。

    然而,身体深处那如同地狱熔岩般永不熄灭的灼痛,以及一阵猛过一阵、几乎要冲破喉咙、将他最后一点意识撕碎的恶心感,还在顽强地、残酷地提醒他这具皮囊的存在。每一次痉挛都像是一次小型的死亡。或许……去看看也好。给这副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躯壳,一个最后的、冰冷的交代。也省得……脏了这“家”的地板,省得再碍着谁的眼,成为那永无止境的“沙沙”声的背景音里,一个令人厌恶的杂音。

    他极其轻微地、微弱得如同寒风中枯叶最后的颤抖,点了一下头。那动作的幅度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只有那覆盖在眼睑上、脆弱得如同蝶翼的长睫毛,随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叶辞仿佛一个濒临溺毙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猛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这短暂的、虚幻的喘息立刻被更汹涌的苦涩、无力和深入骨髓的悲哀淹没。他沉默地、艰难地支撑起自己有些僵硬的身体,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扛起生活重担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臂,环住儿子那单薄得令人心碎的肩膀和腿弯。当他的手臂真正接触到荷叶的身体时,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窒息的震惊和心痛狠狠击中了他!儿子轻飘飘的!像一片失去了所有水分、被彻底风干的枯叶,又像一个徒有其表的、空荡荡的布偶,几乎感觉不到属于生命的重量!隔着那层被冷汗反复浸透又冰凉的薄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儿子身上传来的、异常惊人的、滚烫的高热,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细微却持续不断的颤抖——那是一种生命烛火在狂风暴雨中飘摇欲熄、即将彻底熄灭的信号!

    客厅里,荷雨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背脊挺得僵直,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冰冷的石像。只有那只握着笔的手,依旧在表格上机械地、匀速地移动着,发出那单调、冰冷、固执的“沙——沙——沙——”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充满尘埃的空气里固执地回荡,如同为一段即将终结的、从未被珍视过的生命,奏响的、毫无温度的送葬挽歌。她填写的每一个字,每一笔划,都像是一枚冰冷的钉子,被重重地敲进那具无形的棺材板里。

    叶辞半扶半抱着虚弱不堪、几乎完全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荷叶,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向门口挪动。荷叶的双腿绵软无力,每一次尝试迈步都像踩在虚空中,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父亲佝偻的脊背上。叶辞咬着牙,黝黑的脸颊上肌肉绷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混杂着长途驾驶的疲惫和此刻巨大的心理压力。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如同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走向一个早已被命运浓墨重彩写定的、冰冷而未知的终点。他粗糙的手掌紧紧箍着儿子滚烫的手臂,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却只感到一片绝望的灼热。屋外,天色依旧阴沉如铅,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那辆叶辞开来的、沾满泥泞和旅途风尘的破旧轿车,像一个沉默而冰冷的铁盒子,静静地停在楼下积着污水的坑洼里。它等待着,如同一个无言的见证者,等待着将他们载离这片绝望之地,驶向那被命名为“最后一次”的、前途未卜的医院之旅。车门关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隔绝了屋内那如同跗骨之蛆般令人窒息的“沙沙”书写声,却也像关上了通往某个世界的大门。引擎发动,老旧马达发出吃力的轰鸣,在寂静的楼道前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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