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的卧室门内,是另一个正在迅速滑向熄灭深渊的世界。
荷叶蜷缩在冰冷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床铺上,身上那条薄得透光的毯子,如同一层无用的纸,无法带来丝毫暖意。胃部的疼痛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痉挛和绞痛,演变成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和灵魂的钝痛与灼烧感。仿佛腹腔里塞满了烧红的炭块和碎玻璃,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它们在血肉里翻滚、碾磨、切割。三天来,除了勉强灌下几口冰冷的自来水,颗粒未进。身体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像有粗糙的砂纸在摩擦脆弱的气管。冷汗一层又一层地浸透他单薄的汗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旋即又被身体内部异常的高热蒸发,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寒颤。意识在昏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沼泽与尖锐刺骨的生理痛楚间浮沉、挣扎,像一艘千疮百孔、正在迅速下沉的小船,连求救的力气都已丧失。门外,母亲填写表格那单调、固执、永不停止的“沙沙”声,清晰地穿透薄薄的门板,像一把钝锈的、沾满污秽的锯子,在他早已麻木、空洞的心房上反复拉扯、切割。退学……这两个字,不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变成了冰冷坚硬的现实,沉重地砸落,将他彻底埋葬。是他自己,用沉默、用顺从、用这具残破躯体的崩溃,亲手斩断了那根名为“希望”的、早已不堪重负的绳索。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没有不甘的嘶吼,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被彻底冰封的荒芜死寂。甚至,在意识模糊的间隙,他竟感到一丝诡异的、令人作呕的解脱——终于,不用再挣扎了。深渊已至,坠落便是终结。
就在这时,“吱呀——”
一声轻响,带着门轴生涩的摩擦声,卧室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荷雨,而是一个身影——一个荷叶几乎快要从记忆的废墟中彻底抹去、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的影子——叶辞。
他的父亲。
叶辞比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影子苍老了何止十岁。鬓角染了大片刺眼的霜白,深刻的皱纹如同被粗暴犁过的沟壑,盘踞在眼角、额头和黝黑粗糙的脸颊上,那是常年在外奔波劳碌、被风吹日晒和沉重生活反复捶打留下的印记。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绽线的深色旧夹克松松垮垮地裹着他有些佝偻的身躯,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尘土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他看着床上蜷缩成一团、几乎辨认不出人形的人影——那灰败如纸、毫无生气的脸,深陷紧闭的眼窝,瘦得只剩下骨架轮廓、薄毯下几乎看不到起伏的身体——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的剧痛、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愧疚,还有一丝被生活重压磨砺得近乎麻木、却又在此刻被强行唤醒的小心翼翼。他的喉结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干裂的嘴唇嗫嚅着,干燥的唇皮裂开细小的血口,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小……叶……”
荷叶空洞失焦的眼神极其缓慢地、仿佛耗尽了残存的力气,转动了一下,落在门口那张布满风霜、写满惊愕与痛苦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惊讶于父亲的突然出现,没有委屈的泪水,没有压抑的怒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那眼神空茫得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一个迟到了太久太久、早已失去所有意义和价值的符号。他早已习惯了父亲的缺席,习惯了在母亲的风暴中独自承受。此刻的出现,只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荒诞的、令人齿寒的讽刺。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悲剧落幕时才匆匆登场。
叶辞的目光甚至不敢与客厅里那道冰冷刺骨、如同淬了剧毒的冰棱般的目光相接——那是荷雨投来的目光,里面只有无尽的疏离、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被打扰的厌烦。他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和室内的绝望气息,径直走进卧室,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在他的背上。他笨拙地挪到床边,试图蹲下身,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最终以一种半跪的、极其不舒服的姿势,让自己的视线与床上那脆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