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两个少年在香樟树荫下汗津津却紧紧交握的双手。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无声的哈欠,露出粉嫩的口腔和尖尖的、闪着寒光的小牙,仿佛对眼前这幅青春洋溢又冒着丝丝甜蜜傻气的画面早已司空见惯,甚至带着点“啧,人类真是无聊又腻歪”的不屑一顾。然后,它又把那颗毛茸茸、沉甸甸的大脑袋更深地埋进了柔软的前爪绒毛里,只留下一个圆滚滚、橘黄色的背影,继续它对抗酷暑的伟大而艰辛的事业。树上的知了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声嘶力竭地嘶鸣着,“知了——知了——”,那单调而高亢的声浪,仿佛是这个漫长夏日永不落幕的、焦躁的背景音。
远处,宣告下节课即将开始的下课铃声穿透层层热浪,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来,打破了这片树荫下的静谧结界。
陈槐安率先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像蓄势待发的豹。他顺手捞起荷叶随意扔在长椅末端、沾染了灰尘的书包,随意却熟练地甩到自己宽阔的肩上,仿佛那是天经地义。“走了,”他低头看向还赖在椅子上、仿佛被热浪和刚才的约定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的荷叶,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拖沓的催促,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下节是计老师的课,迟到了她的眼神能杀人。”
荷叶慢吞吞地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透支的体力确实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跟在陈槐安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入那片依旧毒辣的阳光里。六月的烈日毫无怜悯之心,将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滚烫得几乎冒烟的地面上。影子时而亲密无间地交叠融合,仿佛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时而又被地面蒸腾的、扭曲视线的热浪拉扯得模糊了边界,如同水中的倒影。荷叶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株给予他们片刻庇护的香樟树下。大橘依旧纹丝不动地瘫在它最爱的、被树荫严密守护的宝地,睡得人事不省,只有那圆鼓鼓的肚皮随着深沉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个橘色的、会呼吸的毛绒靠垫。它似乎连梦都是清凉的。
他转回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那个挺拔的、为他背着书包的背影上。深蓝色的书包带子勒在陈槐安肩头,汗水已经将他后背的浅蓝色校服浸透,颜色深了一大片,清晰地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已然蕴藏着力量的肩胛骨轮廓,随着步伐微微起伏。一种莫名的、带着甜味和清凉感的念头,像一颗薄荷糖在心间化开,忽然强势地钻入脑海,神奇地驱散了肺腑间最后一丝对酷暑的抱怨和身体的沉重。
也许,温州这几乎没有春秋过渡、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闷热粘腻的夏天……也不算太坏。
至少,在这样的日子里,
冰镇的冬瓜茶会格外清甜入喉,沁透心脾,
想象中裹挟着咸腥气息的海风会格外沁爽,能吹散所有烦忧,
而某个人的手心,无论周遭是熔炉还是寒冬,
总会为他保留一片驱散一切不适的、恒定的、令人安心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