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似乎感觉到了这微不足道却打扰清梦的骚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极其不满的低沉咕噜声,仿佛在表达“莫挨老子”。它极其不情愿、慢吞吞地挪了挪自己庞大沉重的身躯,把自己最凉快、最珍贵、紧贴地面的肚皮位置吝啬地让出来一点点,整个姿态充满了无声的控诉:热煞朕也!休得放肆!
陈槐安看着这一人一猫幼稚又可爱的互动,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真切的暖意,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泉水。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裹着清凉外衣的石子,精准地投入这片闷热粘稠的空气:“周末,去看海吧。”
“啊?”荷叶正低头,心不在焉地用指尖绕着冬瓜茶瓶身上不断滑落、汇聚的冰凉水珠打转,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随即,一丝被点亮的、带着渴望的星火迅速在那双因疲惫而有些黯淡的眼眸中燃起。
“嗯,气象台说,这波是今年最后的酷热了,像最后的疯狂。”陈槐安拧开自己那瓶冬瓜茶的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流畅而充满生命力的线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性感。“再不去,”他放下瓶子,瓶壁上的水珠迅速滚落,“就得等明年了。海风能吹散这身黏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定感,仿佛这行程早已板上钉钉。
荷叶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远处,教学楼在蒸腾扭曲的热浪中如同海市蜃楼,轮廓模糊晃动。这个虚幻的景象,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去年冬天那个同样不真实的夜晚。那时,温州极其罕见地落下了一场细碎而珍贵的薄雪,也是陈槐安,在晚自习课间休息的铃声刚响,就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暖烘烘的、充满粉笔灰和哈气的教室拽到了空旷寂静的操场上。天地间一片素白,寂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只有他们俩,深一脚浅一脚,像探索未知世界的孩子,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串紧紧并排、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固执地延伸到被黑暗温柔吞噬的教学楼墙角。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是刺痛的,但陈槐安握着他手腕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作业怎么办?”荷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出了口,带着好学生根深蒂固的忧虑,手指更加用力地绕着冬瓜茶瓶身上滑落的水珠打转,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试图浇灭一丝心头的焦灼。他总是习惯性地被这些“现实”的绳索绊住脚步。
陈槐安唇角勾起一个早有预谋的、带着点狡黠和纵容的笑容,像只胸有成竹、等着猎物入网的狐狸。“我妈知道我们要冲刺期末,”他刻意顿了顿,看着荷叶瞬间因“我们”这个词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满意地继续道,“特意煮了一大锅百合绿豆汤,”他加重语气,如同抛出诱饵,“冰镇的。清火,消暑,还放了冰糖。”果然,看到荷叶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像落入了星子。他这才慢悠悠地、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光芒补充道,“你可以来我家写,写完……”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欣赏着对方屏息等待的模样,“我们看鬼片?新出的那部,据说能把人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他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似乎已经预见了荷叶被吓得往他怀里钻的场景
细碎的金色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筛子般的槐树叶,跳跃在他们之间微小的空隙里,像散落的金币。荷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陈槐安被阳光亲吻得微微发红、甚至有点可爱的鼻尖上,那点红色在他清爽俊朗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一种奇异的、带着甜味和清凉感的暖流,忽然从心底汩汩涌出,神奇地冲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燥热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悄悄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动声色地往陈槐安那边挪了挪位置。粗糙的长椅木面摩擦着校服裤发出细微的声响,直到两人汗湿的肩臂紧密地、毫无缝隙地靠在一起。薄薄的校服布料在汗水的浸润下变得黏腻,紧紧地、亲密地贴着彼此的皮肤,传递着温热的体温和少年蓬勃的心跳,那触感并不舒适,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安心感。谁也没有躲开,反而在这片喧嚣的酷热和寂静的树荫下,滋生出一种只有他们才懂的、隐秘的亲昵和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就说好了。”荷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偷来的宁静,又像被某种柔软而饱胀的情绪包裹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陈槐安没有转头看他,视线似乎还落在远处那片扭曲的热浪里。然而,就在那微凉的指尖带着眷恋即将彻底离开的瞬间,他反手一把握住了那只汗湿微凉的手!动作快如闪电,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他的掌心宽大,骨节分明,还残留着冰镇饮料带来的、令人贪恋的凉意,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荷叶稍显纤细的手指。那力道恰到好处,既带着安抚的温柔,又蕴含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占有欲。“嗯,”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一种尘埃落定、万事俱备的安稳,“说好了。”
大橘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它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慵懒的琥珀色眼睛。剔透的瞳孔如同最纯净的蜜糖,清晰地倒映着长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