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里,他几乎忘了周遭的一切——前桌女生讨论新出的洗发水,后排男生为昨晚的球赛争执,这些都像隔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成听不清的背景音。
即将步入高三,迎接高考,说不紧张是假的,像把利剑日夜悬在他头顶。
他得考年级第一,得拿到那笔能支撑两个月生活费的奖学金,得让许安安能安稳喝上好些奶粉,得让这个在父母走后摇摇欲坠的家,重新站稳脚跟。
所以当笔尖在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上落下重重一笔时,他甚至没察觉到身旁的椅子被人轻轻拉开,带着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直到他长舒一口气,习惯性地想把卷子往旁边推推,手肘却撞到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许岁宴猛地转头。
光影恰好斜斜地打在那人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是陆寒白。
他手里还捏着没盖笔帽的钢笔,墨水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像他骤然缩紧的瞳孔。
“怎、怎么是你?”许岁宴连着声音都发了颤。
他明明记得,自己的同桌是总爱上课偷偷画画的迟舒寒,那个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男生,昨天还跟他借了块橡皮,说要画一幅“全班睡姿图鉴”,而不是眼前这位在家自学的陆寒白。
两年时间里,许岁宴从未见过老师口中所说的在家自学,成绩依然和自己不分上下的人,而那人居然会是陆寒白,‘震惊’一词无法描述许岁宴的此刻的心情。
‘请自己去帮陆寒白补习。’听起来是多么可笑,许岁宴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话来。
陆寒白挑了挑眉,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目光越过许岁宴的肩膀往后瞥。许岁宴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心脏猛地一沉——迟舒寒正坐在斜后方的空位上,和方桐锦头挨着头,方桐锦满脸的不耐烦,迟舒寒丝毫不在意,像块牛皮糖一样,往上贴。
迟舒寒察觉到他的目光,还扬了扬手里的漫画,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丝毫没有要换回来的意思。
“怎么,”陆寒白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羽毛搔过心尖,“不乐意?想跟迟舒寒坐?”
许岁宴的脸“腾”地一下热了,他不是不乐意,是慌,像被人突然扔进陌生水域,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想起上周给陆寒白补课时,那人凑过来问问题,呼吸扫过他耳廓的触感,当时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躲开,连书都差点碰掉在地上。
“不是,”他攥紧了笔,指节泛白,“你误会了,我只是……只是没反应过来。”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顺畅。
他总不能说,比起和陆寒白这种浑身带刺的优等生同桌,他更习惯迟舒寒那种没心没肺的吵闹。
陆寒白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辩解,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指尖交叉抵着下巴。
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许岁宴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干净得让人心慌。
“你不会是在躲我吧,许岁宴?”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装的镇定。
上周那个慌乱的瞬间又撞进脑海——陆寒白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问“这道题的辅助线是不是这样做”,他却像被火燎似的缩回手,差点把热水杯打翻在对方的练习册上。
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许岁宴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起毛的校服袖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有。”
陆寒白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许岁宴挺直脊背,目光死死盯着黑板上的板书,可那些宋体字像活过来似的,一个个在眼前晃悠,怎么也记不进脑子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动静——陆寒白翻书的动作很轻,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几乎没有声音,偶尔会侧过头看黑板,歪头时,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有那么一两回,似乎扫到了他的胳膊。
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像电流窜过,让他浑身发僵。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几乎没说过话。陆寒白像是突然转了性子,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再也没像最初那样用带刺的话逗他。
可越是这样,许岁宴越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像揣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第四天午休,他终于忍不住了。
班主任的办公室里飘着浓茶的味道,老班正戴着老花镜批改作业。许岁宴攥着衣角站在桌前,指尖都在冒汗:“老师,我想……换个座位。”
老班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怎么了?跟陆寒白坐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