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仪表盘的指针跳过下午四点,路边的悬铃木落了满地碎金似的叶子,车轮碾过枯叶的声响里,他悄悄拉了拉洗得发白的衣领——领口磨出了毛边,被他用针线笨拙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过布料的小虫。
“到了。”司机踩下刹车,语气里带着点打量。
许岁宴抬头,出租车正停在一道雕花铁门外,铁门后立着栋浅灰色别墅,罗马柱撑起门廊,落地窗擦得能映出天上的流云,庭院里的银杏树落了半地黄叶,被园丁扫成整齐的堆。
这气派让他喉咙发紧,捏着书包带的指节泛白,付了车钱下车时,脚踩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竟有种踩不实的虚浮感。
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才低着头往里走。
门柱上的铜铃擦得锃亮,他抬手按门铃时,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顿了顿,终究还是轻轻按了下去。
开门的是位穿深色西装的管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却带着距离感:“是许同学吧?少爷在楼上等您,请随我来。”
“麻烦您了。”许岁宴微微欠身,声音放得轻,怕惊扰了这过分安静的屋子。
别墅里暖气很足,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墙上挂着些他看不懂的油画,画框的金边在顶灯折射下泛着冷光。
管家脚步轻缓,带着他上了二楼,在一扇胡桃木门前停下:“先生就在里面,您直接进去就好。”
“谢谢您。”许岁宴又道了声谢,等管家走远,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应声。
他迟疑了两秒,又敲了两下,依旧没动静。
或许是没听见?他咬了咬下唇,轻轻推开门——房间大得惊人,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阳光斜斜地淌进来,在地毯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才发现浴室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水声。
原来在洗澡。
许岁宴松了口气,找了张离书桌最近的椅子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拿出课本和笔记本。
课本的边角有些卷了,纸张泛着微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他摊开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上“先天性心脏病”几个字——那是昨天医生写下的诊断,此刻被他用黑笔重重涂过,墨迹晕开像团化不开的乌云。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浴室的水声停了,又过了会儿,传来毛巾擦头发的动静。
许岁宴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心跳莫名快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着课本上的公式,可那些符号像活过来似的,在眼前晃来晃去。
“咔哒。”
浴室门开了。
许岁宴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陆寒白刚洗完澡,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落在深色睡袍的领口。
他没擦干的皮肤泛着冷白的光泽,浴袍松松垮垮系着,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陆寒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没说话,径直走过来。
许岁宴感觉身边的空气都冷了几分,他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对方的动静——拉开椅子的轻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最后是身体陷进沙发椅的沉闷响动。
“开始吧。”
陆寒白的声音比那天在便利店更低沉些,带着水汽的潮湿,像冰面下流过的暗河。
许岁宴定了定神,翻开课本:“陆同学,我们今天先从……”他抬眼时,正好对上陆寒白的视线,对方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右眼的下睑处。
那里有颗很小的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
许岁宴小时候总被妈妈摸着右眼下睑,说那是“掉在脸上的星星”,此刻被这样专注地盯着,他脸颊发烫,说话都卡了壳:“先从……函数的基础定理开始讲起,可以吗?”
陆寒白没应声,算是默认。
许岁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您看,这个定理的核心是……”他讲得很认真,尽量把复杂的概念拆成简单的例子,偶尔抬眼看看陆寒白的反应,对方始终没什么表情,手指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眼神却总像落在别处。
直到他讲到一个难点,抬眼想问问是否听懂,却发现陆寒白还在盯着他眼下的痣。那目光太过直接,不带任何情绪,像在观察一件物品,许岁宴的心猛地一跳,笔差点从手里滑落。
“这里……有问题吗?”他低声问,声音有点发紧。
陆寒白这才移开视线,淡淡道:“没有,继续。”
接下来的时间,许岁宴讲得更投入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忽略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只